手指間夾著兩顆盤得油光鋥亮的文玩核桃,不緊不慢地轉著。
他面前的紫砂壺,壺嘴正吐著細長的白氣。
聽到門響,他沒回頭,直到莊若薇和瘸腿李走到桌前,他才抬了抬眼。
鏡片後的目光,像兩根冰涼的探針,在他們身上仔仔細細地掃了一圈。
“蘇小姐,請坐。”他聲音溫和,帶著京腔裡特有的圓潤和懶散。
瘸腿李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抽筋,他僵硬地拉開椅子,屁股尖兒挨著凳子邊,隨時準備著萬一不對就往外竄。
莊若薇卻坦然得多。
她摘下頭上的鴨舌帽,露出一張素淨卻沒什麼表情的臉,在那人對面坐了下來,順手把帽子扣在了桌上。
“冒昧了。”男人提起紫砂壺,給莊若薇面前的茶杯續上水,茶湯色如琥珀,
“我姓王,託個大,叫我一聲老王就行。底下人不懂事,擾了蘇小姐清淨。”
他頓了頓,轉著手裡的核桃。
“都說潘家園來了位了不得的年輕師傅,手藝好,脾氣也大。”
這話聽著是誇,可每個字眼都像個小鉤子,就等著你往上撞。
瘸腿李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莊若薇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用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王掌櫃客氣了,混口飯吃,手藝人談不上什麼脾氣。”
一句“王掌櫃”,不輕不重,直接把對方的身份給點了出來。
男人轉核桃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了半秒。
瘸腿李大氣都不敢喘,他看見那兩顆核桃停住的瞬間,整個茶館好像都安靜了。
老王忽然笑了,把核桃往桌上一放,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蘇小姐好眼力。不像我,老了,眼花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
“就說前兩天琉璃廠那頭,有家大拍行不是拍了一對雍正的檸檬黃釉小碗嗎?品相極好,落槌價八百萬。結果呢?”
他放下茶杯,盯著莊若薇。
“買主是個外地老闆,歡天喜地拿回去了,找人一驗,嘿,東西是老的,
可胎底那個‘大清雍正年制’的六字款,是後刻上去的,做舊的手藝,絕了!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這已經不是試探了,這是在敲山震虎。
既是在考她對圈內秘聞的瞭解,也是在問她,對這種“以假亂真”的手段,是什麼態度。
瘸腿李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覺得這哪是喝茶,這分明是在刀尖上涮火鍋。
莊若薇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觸,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東西自己會說話。”她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人說的話,十句裡有九句半是添油加醋的。東西不會。”
“新就是新,舊就是舊。”
“後刻的款,匠氣、火氣都退不掉,瞞得過儀器,瞞不過手,更瞞不過眼。”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顯了本事,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老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半點沒到眼底。
他重新拿起核桃,在手裡緩緩轉動,這一次,核桃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茶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瘸腿李的心上。
“蘇小姐說的是。”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溫和的京腔裡,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
“看來小姐是得了真傳。”
他停頓了一下,整個茶館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不知……是哪位前輩的高足?”
來了。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所有試探的、敲打的、捧殺的,最終都匯成了這最要命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