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不在劇本里。
陳舟給她的所有預案裡,都沒有這一條。對方直接否定了她賴以建立身份的根基。
“縫補,只是養活自己的飯碗。”莊若薇的反應快得驚人,她幾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話,“飯碗保不住,別的,都是空談。”
“飯碗?”周掌櫃嘴角牽動了一下,那不能稱之為笑,“能拿得出這塊‘天工骨’的人,要的,會是飯碗?”
他站直了身體,雙手背到身後。
那一瞬間,他身上那種老先生般的溫和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像一口巨大的鐘,將這小小的堂屋,完全籠罩。
他的目光,穿透了莊若薇所有的偽裝,直抵她靈魂的最深處。
“說吧。”
“你來找我,到底想要什麼?”
周掌櫃的問題,像一根針,戳破了堂屋裡勉力維持的平靜。
空氣瞬間變得稀薄而銳利,壓得人喘不過氣。
瘸腿李的整個後背都僵住了,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跪在一塊薄冰上,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老王低垂著頭,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抬一下,彷彿自己只是堂內一尊沒有生命的擺設。
這道題,是死局。是507所所有預案之外的,致命一擊。
莊若薇的指尖,在夾克口袋的邊緣,輕輕地,無聲地,颳了一下。她沒有慌亂。
她只是在想,陳舟把她派來,看中的,究竟是她精準執行命令的能力,還是她在命令失效時,獨自破局的能力。
她的目光,從周掌櫃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了案上那盆修剪得疏密有致的文竹上。
那盆文竹,每一根枝條的走向,每一片葉子的朝向,都不是隨心所欲的,而是被一雙有意識的手,安排在了一個最恰當的位置。
安排。而不是縫補。她忽然懂了。
“我來找您,不是為了飯碗。”莊若薇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靜止的潭心,“我是來,找回我家的東西。”
周掌櫃的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這塊‘天工骨’,”莊若薇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口袋的位置,
“是我家長輩留下的唯一信物。他說,天工坊當年,煉有九塊‘天工骨’,是坊裡手藝的根。
後來,坊散了,這九塊骨頭,也散了。散在了不同的人手裡,不同的地方。”
她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一段被塵封許久,連自己都有些模糊的往事。
“我家長輩臨終前,只有一個念想。讓我把這九塊骨頭,找回來,湊齊了,‘天工坊’的魂,才算回來。”
這番話,是她在這間堂屋裡,在這短短的幾十秒內,為自己,也為507所,編出的一條全新的路。
一條從“修復師蘇紋”,通往“尋骨人蘇紋”的路。
瘸腿李已經聽傻了。他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他覺得這姑娘的膽子,比天還大。
老王的身子,卻在這一刻,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周掌櫃的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他看著莊若薇,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沒有聲音,只是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像冬日裡被凍裂的土地。
“九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什麼別的情緒,“小丫頭,你家大人,沒把故事給你講全。”
莊若薇的心,猛地一沉。難道,她賭錯了?
“‘天工骨’,”周掌櫃緩緩踱步到長案後,重新拿起那把銀剪,對著文竹的一根新枝,比劃著,“從來就沒有九塊。”
銀剪“咔嚓”一聲,剪斷了那根枝條。也像剪斷了瘸腿李最後一根神經。
“天工骨,一主八從,是為一套。”周掌櫃放下剪刀,聲音恢復了古井般的平靜,
“你手裡的,是‘從骨’。你家大人讓你找的,也不是剩下的八塊‘從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