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麼新款,車身擦得鋥亮,但邊角有幾處不起眼的刮痕,像是常年在京城的老街舊巷裡穿行。
老王親自拉開車門。瘸腿李猶豫了一下,手心全是汗,蹭在褲子上,跟著莊若薇坐進了後座。
車裡很安靜。沒有音樂,只有輪胎壓過柏油路面的輕微聲響。
瘸腿李的目光,死死釘在窗外。街景飛速倒退,潘家園的喧鬧和塵土被遠遠甩在身後。、
車窗外的燈火,從雜亂變得規整,路邊的建築,也從參差不齊變得古樸厚重。
他感覺自己正被帶往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個他混跡半輩子,卻連門檻都未曾摸到過的世界。
莊若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在養神。她的呼吸平穩,整個人彷彿與車內的昏暗融為一體。
車子最終停在了琉璃廠東街。
這裡和潘家園截然不同。沒有地攤,沒有吆喝。
青磚灰瓦的百年老店,靜靜地矗立在街道兩旁,黑漆的牌匾上,是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厚重得能壓住人的腳步。
老王領著他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門前。
門上沒有招牌,只在門楣上掛著兩個磨損得看不出字跡的燈籠。
老王上前,沒有敲門,只是用手指,在門板上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輕輕叩了三下。
門,應聲而開。
開門的是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藍色中式對襟衫,面無表情地側身,讓出通路。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庭院,一株石榴樹斜斜地探出枝椏,上面還掛著幾個已經乾裂的石榴。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
穿過庭院,繞過一道影壁,才算是進了正堂。
堂內陳設極簡。一張紫檀長案,兩把明式圈椅,牆上掛著一幅看不出年代的山水畫,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長案後,站著一個人。
那人正在用一把小小的銀剪,修剪著一盆文竹。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衫,身形清瘦,頭髮已經半白,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沒有回頭,甚至連動作都沒有絲毫停頓。
老王停下腳步,躬身站在數步之外,聲音壓得極低:“周掌櫃,人,我帶來了。”
剪刀修剪枝葉的“咔嚓”聲,停了。
那個被稱為“周掌櫃”的男人,放下銀剪,用一方白巾,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手。然後,他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年紀,看上去比老王還要大上幾歲,但臉上沒有一絲商人的圓滑,反倒像個教書的老先生。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老王,掃過僵直的瘸腿李,最後,落在了莊若薇的臉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古潭,能將人所有的偽裝和心事,都吸進去。
“東西,帶來了?”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沒有說過話的舊鐘。他問的不是“你是誰”,也不是“你從哪兒來”。
周掌櫃的聲音,像堂上那幅山水畫裡吹來的風,帶著水墨的乾澀和年代的空曠。
瘸腿李覺得自己的膝蓋發軟,有種想跪下去的衝動。
他這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掌櫃、老闆、大拿,但沒有哪位的氣場,能跟眼前這位比。
這人身上,沒有錢味,沒有權味,只有一股子老物件放久了才會有的,沉甸甸的“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