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其貌不揚,國字臉,手上戴著一串油亮的核桃,怎麼看,都像個混跡市場多年的普通販子。
瘸腿李的心,咯噔一下。他下意識地繃緊了後背。是這個嗎?這麼快?
他不敢確定,但這個男人一開口,那股子看似尋常卻又帶著審視的味道,讓他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莊若薇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沒門沒派,家裡傳的。”她的回答,從牙縫裡擠出來,眼睛始終盯著手裡的活兒。
“家裡傳的?”中年男人笑了笑,自顧自地蹲在攤位前,拿起那隻被莊若薇說是假貨的青白釉小碟,
“那你家裡人沒教過你,在潘家園,斷人生意,等於斷人活路嗎?”
這話,帶著刺。
周圍看熱鬧的人,表情都變得玩味起來。
瘸腿李剛想開口打圓場,莊若薇卻先說話了。
“我家裡人只教我,東西有東西的命,不能糟踐。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她手裡的活兒停了。
最後一個孔打完,她拿起金絲,穿針,引線。
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那根金絲,像遊蛇一樣,
從一個個微小的孔洞中穿過,將那道即將開裂的衝線,從內部牢牢地“縫”合了起來。
最後,她用一把小巧的鉗子,掐斷金絲,再用一根骨制的撥子,將線頭徹底按進孔洞裡。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她把碗遞給攤主老周。
老周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那道衝線,消失了。摸上去,只覺得溫潤平滑,完全感覺不到任何修補的痕跡。
碗口那個小缺口還在,但整隻碗,卻因為那道被“救”回來的衝線,重新變得完整而堅固。
“這……這是‘衝線不見’……”一個圍觀的老頭,倒吸一口涼氣。
中年男人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放下那隻假碟子,看著莊若薇,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莫測的意味:
“手藝是真不錯,丫頭,有這本事,守著個破碗可惜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分享什麼秘密:
“有沒有想過,換條更寬敞的路走走?你這手藝,要是反過來用,在‘新東西’上做出‘老味道’,仿幾件官窯,可比你在這兒修這種大路貨掙錢多了。”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考驗她身份和原則的陷阱。
如果“蘇紋”真的是個缺錢的、有手藝的年輕人,面對這種一本萬利的誘惑,她的反應,將決定一切。
瘸腿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莊若薇慢慢抬起頭。
那張被帽簷遮住大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把手裡的工具,一根一根,仔仔細細地擦乾淨,然後,慢條斯理地,重新捲回那塊絨布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看著那個中年男人。
“我爺爺說,手藝人,修的是東西,養的是人心。”
“人心要是髒了,再好的手藝,也是糟蹋。”
她說完,沒再看那個男人,也沒再看那隻碗,
只是低頭擦拭著自己的工具,彷彿那才是世界上唯一干淨的東西。
隨後,她轉身就走。
“哎!等等!”瘸腿李急了,連忙從地上抓起那五十塊錢,塞給還沒回過神的攤主老周,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中年男人蹲在原地,沒有動。
他拿起那隻被修復的民窯碗,用指尖,在那道消失的衝線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
走出很遠,拐進另一條巷子,瘸腿李才追上莊若薇。
“我的姑奶奶!你怎麼就走了!那可是條大魚啊!”他急得滿頭是汗。
莊若薇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著潘家園上空那片被電線和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他會的。”
“我們做的是‘衝活兒’,不是‘磕活兒’。”
“剛才那個人,就是一塊‘磕’。我們不接。”
“我們把規矩立住了,也把脾氣亮出去了。想找我們的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她拉了拉帽簷,遮住自己的臉。
“等著吧,魚,自己會送上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