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哥!”沈星晚猛地站起來,被王師傅死死按住。她看著陸戰鋒的背影,心臟像被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剛才在廠房裡,他撲過來按住她的瞬間,她清晰地聞到了他身上的焦糊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大火終於被徹底撲滅。廠房的屋頂燒塌了一半,露出黢黑的椽子,像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鳥。陸戰鋒拄著根燒焦的木棍走出來,軍綠色的棉襖變得破破爛爛,臉上沾滿了黑灰,只有牙齒是白的。
“滅了……都滅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走到沈星晚面前,突然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陸大哥!”沈星晚撲過去抱住他,才發現他的胳膊被燒得脫皮,傷口上還沾著黑色的灰燼。她的眼淚瞬間決堤,滴在他的傷口上,燙得他微微顫抖。
“別哭……”陸戰鋒艱難地睜開眼,抬手想擦她的眼淚,指尖卻在半空中垂落,“圖紙……沒燒著吧?”
“沒燒著!都好好的!”沈星晚把牛皮紙袋和賬本抱在他眼前,聲音哽咽得不成調,“你別說話了,我這就送你去醫院!”
村裡的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載著陸戰鋒和幾個受傷的工人往公社醫院趕。沈星晚坐在車斗邊緣,緊緊攥著陸戰鋒沒受傷的手,他的掌心冰涼,卻還在微弱地回握。風掀起她的頭髮,露出被菸灰燻黑的臉頰,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鋼。
王師傅站在被燒燬的廠房前,看著滿地的狼藉——燒變形的縫紉機零件,焦黑的布料,還有那把她用了三十年的竹尺,此刻只剩下半截焦木。她的柺杖往地上戳了戳,發出“篤”的響:“都愣著幹啥!清理現場,盤點損失,咱們得知道還剩下啥!”
劉寡婦把孩子交給鄰居,拿起掃帚開始清理碎玻璃;小花和林小梅小心翼翼地把沒被燒燬的布料搬到空地上晾曬;張大爺的孫子則在檢查電路,臉色凝重得像塊鐵板。
沈星晚從醫院回來時,夕陽正把廠房的廢墟染成金紅色。她徑直走到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前,蹲下身翻找著什麼。王師傅走過來,看到她手裡捏著塊燒得只剩角的“星晚”商標,上面的星星圖案還能辨認出輪廓。
“還能重新再來。”沈星晚把商標碎片放進貼身的口袋,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股執拗的勁,“機器可以再買,布料可以再進,但安全不能再馬虎了。”她站起身,目光掃過所有人,“從今天起,咱們成立安全組,每天檢查電路和消防裝置,誰也不許再掉以輕心!”
陸戰鋒的病房裡,沈星晚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小米粥。他的胳膊纏著厚厚的紗布,吃飯很不方便,只能由她代勞。米粥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卻遮不住眼裡的溫柔。
“廠房……”他艱難地開口。
“王師傅帶著大家在清理,”沈星晚把粥吹涼了再遞給他,“能修的機器都留下,燒壞的就當廢品賣了。等你好了,咱們就去縣城買新的,買最好的電動縫紉機。”
陸戰鋒沒說話,忽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紗布傳來。“下次……”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後怕的顫抖,“別再衝進去了。圖紙沒了可以重畫,賬本沒了可以重記,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沈星晚懂了。她看著他纏著紗布的胳膊,那裡的傷口是為了護著她才被燒傷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她低下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水味,混著洗不掉的煙火氣。
“陸大哥,”她的聲音悶悶的,“以後不管遇到啥危險,咱們都一起扛,誰也不許把誰丟下。”
陸戰鋒的肩膀微微一顫,反手緊緊抱住了她。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柔得像層薄紗。沈星晚知道,這場火災燒掉了她們的廠房,卻燒不掉她們的骨氣。只要人還在,只要這股互相扶持的勁兒還在,她們就一定能把紅星服裝廠重新建起來,而且會建得更結實,更安全。
第二天一早,沈星晚在廠房的廢墟前立了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警鐘長鳴,安全第一”。陽光照在字跡上,泛著刺眼的光,像在提醒每個人,昨天的驚魂一夜,永遠不能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