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會計師,”沈星晚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堅定,“問題我們認。但請給我們時間整改,需要補什麼憑證,規範什麼流程,我們全力配合。”她轉向陸戰鋒,眼神裡帶著歉意和決心,“你去聯絡稅務局,不管多麻煩,務必補到1986年的完稅憑證;我去找表哥,把採購發票的問題查清楚;周師傅,咱們一起整理庫存記錄,哪怕一件件盤點,也要把出入庫明細補全。”
陸戰鋒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重重點頭,轉身時軍綠色的褂子帶起一陣風,門外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張會計師看著他決絕的背影,鏡片後的目光柔和了些許:“沈廠長有這份決心是好的,但上市財務規範不是補補憑證就能解決的。”他從黑皮包裡拿出份檔案,“這是我們初步擬定的整改清單,從財務架構到憑證管理,共36項,你們先看看。”
清單上的字密密麻麻,像小蟲子爬滿了紙頁:“成立獨立財務部門,與家族成員脫鉤”“聘請至少兩名持證會計師”“建立採購驗收雙人簽字制度”“庫存每月盤點,出具盤點報告”……每一條都像針,紮在沈星晚心上——這些意味著要打破現有的家族式管理,要得罪幫過忙的親戚,要讓廠子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陣痛。
“我同意整改。”沈星晚的筆尖在清單末尾落下簽名,字跡有力得幾乎劃破紙張,“家族成員從財務、採購、倉庫崗位全部調離,空缺職位公開招聘;月底前完成所有憑證補正;三個月內建立完整的財務制度。”她抬頭看向張會計師,目光坦蕩,“只希望貴團隊能留下來指導,費用按標準加倍。”
張會計師看著她眼裡的光,突然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沈廠長果然名不虛傳。我們可以留下,但醜話再說一遍——過程中如果發現重大違規,我們會立即終止合作,並保留向監管部門報告的權利。”
傍晚的夕陽把廠房染成了金紅色,沈星晚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陸戰鋒帶著人盤點布料。他的軍綠色褂子敞開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溼的白襯衫,正彎腰數著貨架上的“暖福”棉襖,每數一件就用粉筆在牆上畫道槓,認真得像在執行什麼重要任務。
“表哥那邊……”陸戰鋒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搓著沾滿灰塵的手,耳根紅得厲害,“我已經找他談了,採購崗他同意讓出來,發票的事他說會跟布行老闆對接,一定補全。”
沈星晚點點頭,心裡五味雜陳。表哥是她孃的親侄子,建廠初期沒少幫忙,如今要調離核心崗位,少不了背後的閒言碎語。但她知道,要走上市這條路,就不能有絲毫含糊。
“周師傅剛才來說,稅務局那邊有眉目了。”沈星晚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聲音輕輕的,“1986年的完稅記錄找到了,就是補開憑證要去省城跑兩趟,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陸戰鋒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驅散了傍晚的微涼。“別擔心家裡,”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指節,那裡還留著握筆的壓痕,“王師傅說她會盯著招聘的事,小花已經把招聘啟事寫好了,貼在廠門口了。”
廠房門口的招聘啟事確實寫得工工整整,用紅墨水寫的“誠聘會計師兩名”格外醒目,下面標註的“月薪三百,提供住宿”在當時的縣城算得上高薪。路過的村民圍在啟事旁議論,有人說“星晚這是要幹大事了”,也有人嘀咕“把親戚趕走,怕是要忘本”。
王師傅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后,聽到閒言碎語就忍不住懟回去:“懂啥?廠子大了就得有規矩!當年東風廠就是因為親戚扎堆,最後賬都算不清,星晚這是走正道!”老人的柺杖在地上戳得咚咚響,“誰要是覺得不公平,去看看人家省城來的會計師多專業,咱們的賬是該整整了!”
辦公室的燈亮到後半夜,沈星晚和張會計師團隊逐頁核對賬冊,陸戰鋒端來的熱茶換了三茬,杯子底積起厚厚的茶垢。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時,沈星晚在整改方案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旁邊是陸戰鋒剛勁有力的簽名,兩個名字緊緊挨在一起,像兩棵相互扶持的樹。
張會計師收拾檔案時,突然指著牆上的“誠信經營,品質為王”標語說:“沈廠長,上市不僅是融資,更是對誠信的考驗。財務規範看著是約束,其實是保護,能讓廠子走得更遠。”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見過太多想上市的民營企業,敗就敗在‘人情賬’上,你們能下決心清退家族成員,已經贏了第一步。”
沈星晚看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廠房,陸戰鋒正在指揮工人搬運新到的檔案櫃,軍綠色的身影在晨光裡格外挺拔。小花舉著招聘啟事往鎮上跑,齊耳短髮在風裡飛揚。王師傅帶著幾個老工人在打掃財務室,準備給新招聘的會計師騰地方。
她知道,上市籌備的路才剛剛開始,接下來還有無數的困難和挑戰。但看著身邊這群為了廠子默默付出的人,看著陸戰鋒投來的堅定目光,她心裡充滿了力量。財務規範的陣痛或許會讓廠子暫時不適,但只有經歷這樣的打磨,紅星服裝廠才能真正褪去小作坊的印記,成長為經得起市場檢驗的參天大樹。
陽光越升越高,照在“星晚”牌的月星商標上,也照在沈星晚和陸戰鋒緊握的手上。未來的路還長,但只要他們並肩前行,就沒有跨不過的坎,沒有翻不過的山。上市的鐘聲或許還很遙遠,但此刻廠房裡響起的鍵盤聲、算盤聲、討論聲,已經奏響了夢想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