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村委會的院子曬得暖洋洋的,牆角的向日葵低著頭,花盤裡的籽飽滿得快要撐裂外殼。沈星晚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陸戰鋒把最後一張紅紙條貼在牆上,上面用毛筆寫著“分紅名單”四個大字,筆鋒遒勁,是陸戰鋒特意請公社文書寫的。
“都貼好了。”陸戰鋒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軍綠色的褂子袖口卷著,露出結實的小臂,上次在陸家捱打的地方還有點紅印,卻絲毫不影響他挺拔的站姿。他看著沈星晚手裡的鐵皮箱,眼裡帶著點期待,又有點緊張,“真要發這麼多?”
沈星晚開啟箱子,裡面碼著整齊的錢票,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還有一沓沓毛票,加起來足有三百多塊——這是她跟縣城供銷社那批訂單的利潤,扣除成本和給陸戰鋒買中山裝的錢,剩下的全在這裡了。“說好的,”她拿起一沓十元的鈔票,指尖拂過嶄新的紙面,油墨味混著陽光的味道,格外安心,“當初請嬸子們幫忙鎖邊、釘紐扣時就說過,掙了錢大家分。”
箱子裡還放著幾個紅布包,是王大娘連夜縫的,上面用金線繡著小小的“福”字。沈星晚把錢分門別類地包進去,嘴角的梨渦漾著笑意:“張嬸家幫著鎖了五十件襯衫的邊,該分四十塊;劉大爺家的丫頭釘紐扣最快,三十塊;王大娘……”她頓了頓,往最大的那個紅布包裡多塞了五塊,“她不光幫忙,還總給咱們送吃的,算五十塊。”
陸戰鋒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喉結動了動。這陣子她忙得腳不沾地,白天跑市場,晚上在燈下趕工,眼睛熬得通紅,卻從沒想過自己多留些。他伸手想替她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指尖剛碰到髮絲,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喧鬧。
“聽說了嗎?星晚妹子要給咱們發錢!”
“真的假的?我就幫著釘了幾天紐扣,還能拿錢?”
“王大娘都跟我念叨好幾回了,說星晚不是小氣人……”
說話間,十幾個村民湧進院子,大多是些婦女和老人,手裡還拿著沒幹完的活計,看到牆上的紅紙條,都湊過去指指點點,眼裡滿是驚喜。張嬸擠在最前面,她的手指在“張翠花40元”那行字上反覆摩挲,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星晚妹子,這……這是真的?”張嬸的聲音發顫,她男人在磚窯廠工傷後,家裡就靠她縫縫補補度日,四十塊對她來說,夠買兩個月的口糧了。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用根舊紅繩扎著,鬢角的碎髮被風吹得亂飄。
沈星晚笑著點頭,把第一個紅布包遞過去:“張嬸,數數,沒錯吧?”
張嬸接過布包,手指抖得厲害,開啟後數了一遍又一遍,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鈔票上暈開小小的溼痕:“沒錯……沒錯……星晚啊,你真是菩薩心腸……”她抹了把臉,拉過身邊的小兒子,“快給你星晚阿姨磕頭!”
“別別別!”沈星晚趕緊扶住孩子,手心被他的小腦袋撞得暖暖的,“張嬸,這是您應得的,不用這樣。”
旁邊的劉大爺也拿到了錢,他戴著頂破草帽,露出的胳膊黝黑粗糙,佈滿了老繭。他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胸口:“星晚,你這閨女,比親閨女還貼心!以後有啥活,儘管找我家丫頭,不要錢都行!”
“大爺您這話說的。”沈星晚遞過一個裝著水果糖的小紙袋,“給孩子吃。”她記得劉大爺家的丫頭總盯著她攤位上的髮夾看,卻從來不說要。
人群裡忽然響起個不和諧的聲音:“哼,裝什麼大方,指不定是賺了黑心錢呢!”
沈星晚抬頭望去,只見李寡婦抱著孩子站在角落,眼神酸溜溜的。她男人去世後,村裡不少人幫過她,可她總覺得別人欠她的,上次暴雨時還偷偷拿過王大娘家曬的玉米。
“李嫂子這話就不對了。”王大娘正好走進來,手裡端著盤剛蒸的紅薯,“星晚的錢是怎麼來的,咱們誰沒看見?起早貪黑地做衣服,跑遍了十里八鄉,手上磨出的繭子比誰都厚!你要是眼紅,當初咋不幫著乾點活?”
李寡婦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抱著孩子嘟囔著“我就是說說”,卻被旁邊的大嬸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懟得抬不起頭。
“就是,自己不幹活,還見不得別人好!”
“星晚給咱們發錢,是情分,不是本分!”
“以後誰家要是再敢說星晚壞話,我第一個不答應!”
李寡婦被說得臉上掛不住,抱著孩子灰溜溜地走了。沈星晚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卻沒再說什麼——她知道,人心百態,不可能讓每個人都滿意。
陸戰鋒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悄悄往沈星晚身邊站了站,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像是在說“別往心裡去”。沈星晚抬頭看他,正好撞進他帶著笑意的眼眸裡,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額角的疤痕都柔和了許多。
分紅還在繼續,院子裡的氣氛越來越熱鬧。拿到錢的村民們有的互相炫耀著紅布包,有的商量著要給孩子扯塊新布做衣服,還有的拉著沈星晚的手,問下次什麼時候還需要幫忙。
“星晚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顫巍巍地走過來,手裡攥著個手帕包,“我老婆子也沒幫上啥忙,就給你送過兩回鞋墊,這錢我不能要。”
沈星晚認得她,是村西頭的陳奶奶,兒子在部隊犧牲了,一個人過活。她把錢重新塞回老人手裡,聲音放得軟軟的:“陳奶奶,這錢您一定得拿著,就當是我給您買斤紅糖補補身子。您的鞋墊做得厚實,陸大哥穿著可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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