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抬起頭,手裡的剪刀“噹啷”掉在地上。她穿著那件寶藍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的梔子花被王師傅用金線重新勾了邊,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看到周明舉著相機,她下意識地往後躲,辮梢的紅繩掃過縫紉機的檯面,帶起片細小的布屑。
“這位就是沈星晚同志吧?”周明笑著伸出手,“我是省報的記者周明,聽戰鋒同志說了你們的故事,很受感動。”
沈星晚的手還沾著縫紉機油,在圍裙上蹭了又蹭才敢握上去:“週記者,您……您別聽他瞎說,我們就是做點小生意……”
“這可不是小生意!”王師傅拄著柺杖走過來,頂針在陽光下泛著光,“我們星晚從擺攤賣髮夾開始,沒靠任何人,全憑自己的手藝走到今天。這廠房裡的姐妹,哪個不是跟著她才過上好日子的?”
周明的相機“咔嚓”響個不停,把王師傅說這話時的驕傲,劉寡婦鎖邊時的專注,小花熨衣服時的笑臉,還有沈星晚紅著臉解釋的樣子,都定格在了膠片裡。他走到那臺老舊的“蜜蜂”牌縫紉機前,手指拂過鏽跡斑斑的機身:“這機器跟著你們受苦了。”
“它可立了大功呢。”沈星晚的聲音軟了些,“剛開始就靠它,一天能做五件襯衫。”她蹲下身,輕輕轉動縫紉機的手輪,機針上下跳動,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
周明的鋼筆在筆記本上沙沙作響,他忽然抬頭問:“沈同志,你們以後有什麼打算?”
沈星晚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我想再添幾臺新機器,請更多姐妹來幹活,讓大家都能靠自己的手藝掙錢。等攢夠了錢,就去縣城開家服裝店,名字都想好了,叫‘星晚服裝店’。”
“好!有志氣!”周明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大大的感嘆號,“等你們的服裝店開張那天,我一定再來,給你們寫篇更大的報道!”
臨走時,周明留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再三叮囑:“報道見報後,我會給你們寄報紙來。要是遇到什麼困難,也可以打這個電話找我。”他看著陸戰鋒和沈星晚並肩站在廠房門口的樣子,忽然笑著說,“你們倆站在一起,真像幅畫。”
貨車“突突突”地開走了,留下一路揚起的塵土。沈星晚捏著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手心全是汗。陸戰鋒從帆布包裡掏出那兩斤水果糖,往她手裡塞了顆:“甜嗎?”
“甜。”沈星晚的聲音有點發顫,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糖紙上,洇出個小小的溼痕。她想起剛重生時被周淑芬逼婚的絕望,想起第一次擺攤被城管追得鑽進玉米地的狼狽,再看看眼前的廠房、機器和身邊的人,忽然覺得像做夢。
“哭啥?”陸戰鋒用指腹替她擦眼淚,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尖發顫,“以後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嗯。”沈星晚把臉埋在他胸口,能聞到他棉襖上的陽光味混著淡淡的機油味,“陸大哥,我以前總覺得,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可現在我覺得……”
“覺得啥?”陸戰鋒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
“覺得……”沈星晚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裡的溫柔像化不開的春水,“覺得有你真好。”
陸戰鋒的喉結動了動,突然低下頭,輕輕吻住了她的唇。
陽光穿過廠房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王師傅拉著小花和小玲往車間裡走,嘴裡唸叨著“老婆子眼睛花了,啥也沒看見”,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縫紉機的“咔嗒”聲,剪刀剪斷布料的“咔嚓”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雞鳴聲,都成了這個吻的背景音。
沈星晚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笑得像朵剛綻開的花。她知道,這次搭車遇到記者,不僅僅是場奇遇,更是她們創業路上的一道光。這道光會照亮她們的廠房,照亮那些老舊的縫紉機,照亮每個姐妹臉上的笑容,也照亮她和陸戰鋒往後的日子。
傍晚收工時,沈星晚把周明留下的聯絡方式小心翼翼地夾進營業執照裡,和那份假結婚協議放在一起。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陸戰鋒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他的側臉忽明忽暗。“明天我去供銷社買臺新的‘蝴蝶’牌縫紉機,”他的聲音混著柴火的噼啪聲,“再給你扯塊紅綢布,等報道見報那天,咱們在廠房門口掛起來,也算慶祝慶祝。”
沈星晚走到他身邊,從背後輕輕抱住他的腰。軍綠色的棉襖上沾著草屑,是早上裝車時蹭的。“陸大哥,”她的聲音悶悶的,“你說……咱們算不算真的創業成功了?”
“算。”陸戰鋒轉過身,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但這只是開始。”
爐火“噼啪”地響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緊緊依偎在一起。沈星晚知道,第一卷的故事在這裡畫上了句號,但她和陸戰鋒的創業路,她們的愛情,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那些在廠房裡通宵趕工的夜晚,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日子,那些互相扶持的瞬間,都將成為往後歲月裡最珍貴的回憶,指引著她們往更亮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