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空氣悶得像口密不透風的蒸籠,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腳踩上去能留下淺淺的印子。沈星晚坐在西門外市場的簡易棚下,手裡拿著針線,正給一件寶藍色的確良襯衫縫最後一顆紐扣。襯衫領口繡著的白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針腳細密得像排列整齊的米粒——這是給公社中學的王老師做的,她說要穿著參加下週的教師節活動。
“星晚妹子,收攤吧,看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隔壁賣布鞋的張嬸收拾著攤子,她的布鞋被太陽曬得發脆,用塑膠布裹了一層又一層。遠處的天空已經被墨色的烏雲籠罩,像打翻了的硯臺,正一點點往這邊蔓延。
沈星晚抬頭望了望天,眉頭微微蹙起。她的鐵皮筐裡還放著三箱貨,是這陣子趕製的襯衫和髮飾,打算明天給縣城的供銷社送去。“再等等,王老師說三點過來取襯衫。”她笑著回答,手裡的針線沒停,“您先走吧張嬸,別被雨淋著。”
張嬸嘆了口氣:“你這丫頭,就是太實在。那我先走了,你也早點收。”她推著小車,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市場盡頭。
周圍的攤販也陸續收攤了,原本熱鬧的市場漸漸冷清下來。風開始變得焦躁,捲起地上的紙屑和塵土,塑膠棚被吹得嘩嘩作響,像是在發出警告。沈星晚把最後一顆紐扣縫好,用手指蹭了蹭線結,確認結實後,才把襯衫疊好放進紙袋裡。
剛做好這一切,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噼裡啪啦”地打在塑膠棚上,發出震耳的響聲。緊接著,狂風呼嘯而至,像是無數頭野獸在嘶吼,塑膠棚被吹得劇烈搖晃,固定的竹竿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壞了!”沈星晚心裡一緊,趕緊撲過去按住被風吹得掀起的棚角。雨水順著棚頂的縫隙灌進來,瞬間打溼了她的頭髮和衣服,冰涼的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模糊了視線。
更讓她心驚的是,堆在棚下的三個貨箱被風吹得搖晃起來。最外面的那個箱子沒蓋嚴,被狂風一卷,“砰”地一聲翻倒在地,裡面的襯衫散落出來,立刻被雨水浸透,寶藍色的的確良在泥水裡暈開,像朵被揉碎的花。
“不要!”沈星晚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搶救。她跪在泥水裡,把散落的襯衫一件件撿起來,塞進懷裡緊緊抱著。雨水像鞭子一樣抽在她背上,生疼生疼的,可她顧不上,那些襯衫是她熬了無數個夜晚才做出來的,是她攢錢租門面的希望,絕不能被毀掉!
“星晚!”一個焦急的聲音穿透風雨傳來,帶著熟悉的沙啞。
沈星晚抬起頭,模糊的雨幕中,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她跑來。是陸戰鋒!他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已經被雨水淋得溼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他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額角的疤痕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清晰,眼神裡滿是焦急。
“陸大哥?你怎麼來了?”沈星晚的聲音帶著哭腔,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去武裝部找你,他們說你早收攤了,就知道你可能還在這兒!”陸戰鋒跑到棚下,看到翻倒的貨箱和沈星晚懷裡溼透的襯衫,眉頭擰成了疙瘩。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來:“快起來!這棚子要塌了!”
“不行!貨箱!”沈星晚掙扎著,指著另外兩個還沒翻倒的箱子,“不能讓它們被沖走!”狂風越來越猛,塑膠棚的一角已經被撕開,露出黑洞洞的天空,雨點像子彈一樣射進來。
陸戰鋒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棚子,又看了看沈星晚倔強的眼神,咬了咬牙:“你抱著這個,我搬那個!”他彎腰抱起最重的那個貨箱,箱子裡裝滿了髮飾和布料,沉得像塊石頭。他深吸一口氣,頂著狂風,艱難地往市場旁邊的廢棄倉庫挪去——那裡地勢高,或許能避避雨。
沈星晚也抱起一個箱子,緊隨其後。泥水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像陷在泥沼裡,費力極了。狂風夾雜著雨水打在臉上,疼得她睜不開眼,懷裡的箱子越來越沉,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來。有好幾次,她差點被風吹得摔倒,全靠陸戰鋒回頭伸手拉她一把。
“堅持住!快到了!”陸戰鋒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有力,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星晚,看到她渾身溼透,嘴唇凍得發紫,卻還是死死抱著箱子不肯鬆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
廢棄倉庫的門是虛掩著的,陸戰鋒一腳踹開,先把箱子搬了進去,又立刻回頭接沈星晚。就在她跨過門檻的瞬間,身後的塑膠棚“嘩啦”一聲徹底散架了,竹竿和塑膠布被狂風捲著,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消失在雨幕中。
“呼……”兩人都長長地舒了口氣,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倉庫裡瀰漫著一股黴味,角落裡堆著些破舊的麻袋,卻至少能遮風擋雨。
沈星晚這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在剛才的掙扎中磕破了,泥水混著血珠滲出來,疼得她倒抽冷氣。她懷裡的襯衫已經溼透,緊緊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別動。”陸戰鋒注意到她的傷口,皺了皺眉,從口袋裡掏出塊乾淨的手帕——那是他早上剛換的,現在也溼透了,只能勉強擦去她膝蓋上的泥水。他的動作很輕,指尖的溫度透過溼冷的布料傳過來,讓沈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沒事。”沈星晚想縮回腿,卻被他按住了。他的手心很燙,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都流血了還說沒事。”陸戰鋒的語氣帶著點責備,眼神卻很柔和,“等雨停了,回去上藥。”他站起身,開始檢查箱子裡的貨物,“還好,大部分都沒溼。”
沈星晚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裡暖暖的。剛才在風雨中,他回頭拉她的那一下,他抱著沉重的箱子艱難前行的樣子,都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腦海裡。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她。
雨越下越大,倉庫的窗戶被風吹得哐當作響,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清。沈星晚找了個乾淨的麻袋鋪在地上,和陸戰鋒並排坐下。兩人都沒說話,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外面的風雨聲。
“對不起,”沈星晚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沙啞,“要不是我等王老師,也不會……”
“不怪你。”陸戰鋒打斷她,轉頭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換作是我,也不會放棄那些貨。”他知道,那些襯衫和髮飾對她意味著什麼,那是她擺脫過去、走向新生的希望,是她用無數個夜晚的心血換來的。
沈星晚的眼眶有點發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凍得發白的手指,忽然覺得,有個人能懂自己的堅持,真好。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漸小了。陸戰鋒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雨快停了,我先送你回去換衣服,免得著涼。”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