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宗弼從樓梯上來,小心繞過地上散落的書籍和揉成團的廢紙,走到小几邊坐下。
“聖上那邊同意出兵了……”良久,戚宗弼開口了,陽光透過樓頂漏風的瓦片照射在他的臉上,“但是他有要求……”
“嗯?”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小几和戚宗弼正對著那一側的陰影裡傳來,“什麼要求?”
戚宗弼眼睛看著那邊的陰影,神色複雜:“聖上讓我將邊關五萬流民偷樑換柱,讓將士頂替上去。這樣就不會……”
“不可。”戚宗弼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陰影裡那人打斷了,“軍人和百姓的差別太過明顯,不要說是北羌軍隊,就算是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能分辨出來。若想一計功成——這五萬流民必須死在那。”
戚宗弼垂下眼瞼,看著自己的膝蓋:“若是這樣,那聖上是肯定不會同意的。”
“不過你知道該怎麼做不是嗎?”陰影裡那人輕笑了一聲,“口頭上答應皇帝,然後將五萬流民死死按在邊關,讓他們繼續當他們的誘餌。無非就是抗旨,欺君,你還會怕嗎?你本身就是將死之人,結黨私營,朝堂逼諫,這場仗打完,不論輸贏,你都難逃一死,你還怕什麼?難道還會死兩次不成?”
戚宗弼臉上陰晴不定,似乎還在掙扎:“不是怕死,是我有愧於那五萬百姓……”
“你在想什麼?!”陰影裡那人突然撐住桌子探過身來,猛地揪住了戚宗弼的領子。“戚宗弼!宰相大人!我的好師兄!你在想什麼?!留名青史!開疆拓土!為老師報仇!只要這一仗贏了——就什麼都有了!”
一束陽光透過瓦片殘缺處的空隙照射進來,將二人的身體籠罩在下面。
陽光下浮動的塵埃清晰可見,戚宗弼看著面前這人,神色淡然。這人一頭長髮散亂地披在身後,面容枯槁,臉色病態的蒼白,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大袍子,袍子下露出的身軀消瘦得幾乎只剩下骨頭架子,看上去竟然比戚宗弼還要年邁些許,卻又叫他師兄。
“這本就不是應該我來做的事,”戚宗弼被這人揪住領子也不見發怒,“你不要忘了,老師當年只將治國經世之道授於了我,而陰計陽謀之術,他是教給了你的。”
“哼——”那人冷哼了一聲,放開了戚宗弼的衣襟,“北羌不滅,老師大仇未報,我誓不出此樓!”
“不出此樓,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了什麼樣子!狀似厲鬼!”戚宗弼冷笑了一聲,“再這樣下去,我怕你會死在我前頭!”
“不看到北羌被滅,我豈會輕易去死?”這人又坐回了陰影裡,“至於你,你應知道該怎麼做。五萬條人命,換老師大仇得報,很划算不是?”陰影裡那人頓了一下,“最後奉勸你一句,此計甚是毒辣,訊息一旦傳了出去,要殺你的人肯定不少,你近日外出,記得把那幾個鬼見愁的崽子帶上。”
戚宗弼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前方的陰影:“待此戰勝了,我也難逃一死。剩下的事,就該你出山收拾殘局了。這樣,我才有臉下去見老師。”
說完這句話,戚宗弼便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小樓裡再次恢復了寂靜無聲,陰影那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過了許久,才有細不可聞的喃喃自語傳來:“北羌……呵,哪有這麼好滅……老師,你當年選擇把這些陰謀詭計教給我,是不是已經算到會有這麼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