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王家兄弟哭嚎著,使出渾身力氣要掙脫出來衝進家,姓趙的老者大怒,一柺杖橫掃過去,將兄弟二人抽得一趔趄,怒道:“把這倆慫娃綁了!”
王樁和王直很快被捆得結結實實,哭嚎不斷,趙老頭轉過身朝王家大屋喊道:“王家當家的,你們高義,不禍害鄉親,鄉親都記你們的大恩,以後你家的屋你家的地都傳給倆兄弟,年景再不好,村裡一人一把糧也把倆兄弟拉扯成人,將來他們娶婆姨生娃,村裡鄉親們包咧。”
屋裡傳來哽咽的聲音:“謝趙叔和鄉親們恩義,我王家上下領了,家裡倆小子就拜託各位鄉親照料,小子皮得很,來年闖了禍惹了事,還請鄉親們多多擔待,來世做牛做馬報答。”
趙老頭陰沉著臉,重重嘆了口氣,轉過身開始下令。
“叫個腿快的去縣衙,跟官上說牛頭村和太平村有了瘟災,請官上趕緊派人來,再去長安城裡請兩位大夫,請人客氣一點,說實話,莫要誑騙,大夫願來就來,不願來莫強請,還有,各家當家的都把婆姨和娃子領回去,誰都不準亂跑串門,敢亂跑拾掇不死!各家輪流安排幾個人守在王家院外,誰敢接近往死裡抽。”
老頭在村裡威望不小,說完後鄉親們紛紛將自家婆姨和孩子連打帶踹的領了回去,另外有幾個人拔腿便往村外跑,分別往涇陽縣衙和長安城而去。
王樁和王直兩兄弟被人抬走,兄弟二人嚎啕大哭,他們直到此刻仍不敢相信一個貧窮卻溫馨的家就這麼突如其來的毀掉了。
鳥獸散的人群裡,李素呆立不動,靜靜看著塵世裡最卑微的人們剛剛經歷過的生離死別,嘆息,憐憫,恐懼,悽然……各種各樣的表情裡,一家人的離別已成了定局。
耳朵被人使勁揪了一下,接著屁股被人不輕不重踹了一腳。
李素回過頭,卻見老爹李道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慫瓜皮,還瓷楞著做甚?趕緊滾回家去,敢亂跑打斷你的腿!”
李素指了指被人抬走的王樁和王直:“王家兄弟他們……”
李道正陰沉著臉,抬眼瞥了一眼,嘆了口氣道:“王家兄弟先住你趙爺爺家,等瘟災過去再說,王家啊……算是毀了。”
扭過頭又看了一眼王家大屋,聽著裡面傳來若有若無的哭泣聲,李道正目光清冷中透著幾許憐憫,像看著一座孤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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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不到五日,天花很快傳染了涇陽縣五個村子,並且有繼續蔓延的趨勢。
縣令急得跳腳,一邊請大夫一邊向朝廷奏報,涇陽縣離長安城只有六十多里,瘟疫的訊息四散,長安都城一百零八坊的百姓全部陷入恐慌之中,朝廷的動作很快,太醫署一位太醫令兩位太醫丞領著太醫署四十多位醫生,帶著滿車的藥材出城下鄉,同時金吾衛也派出了一位將軍領軍出城,將涇陽縣各村之間隔離開來,禁止任何人進出。
比瘟疫更可怕的是恐慌和流言,它們比疾病更令人崩潰。
涇陽縣各村鄉親害怕了,拖家帶口往村外逃難,逃到哪裡根本不在乎,重要的是離開魔鬼地獄般的家鄉,保住一家老小的命,哪怕當流民當乞丐也認了。
村口被金吾衛的將士們牢牢看守著,村民們想出去根本行不通,領兵的將軍含著淚下令棍棒驅趕村民,縣令跪在將士們身後,邊哭邊向鄉親們磕頭賠罪,請村民各守其家,勿使瘟疫蔓延愈盛。
痛苦的,感人的,悲傷的,無奈的,一幕幕在長安都城外上演著。災難像陽光下的鏡子,將人心照得雪亮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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