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明

第六十節 開關(中)(一)

崇禎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後金軍突破大明邊牆喜峰口段,侵入明軍薊鎮地區。

同日下午,後金軍肅清喜峰口沿線殘餘明軍抵抗,皇太極中軍開始進入邊牆。如果根據兩點一線的原則,沿著地圖上從喜峰口畫一條線到大明京師的話,那麼在喜峰口西南八十里外的大明邊塞重鎮遵化,就是從喜峰口通向大明京師的第一站。

在喜峰口通向京師的這條直線上,加上遵化一共有三個點,其背後是薊州,然後是三河,而通州則是京師的最後一道屏障,全長三百五十里地。除了遵化這個關鍵點外,薊鎮和遼鎮的交通樞紐三屯營也不過是在喜峰口左近五十里外。從三屯營到山海關之間二百六十里,中間經過遷安、撫寧,三屯營此地正是遼鎮通向薊門的最近路線,一旦奪取此地便可切斷山海關向薊鎮增援的高速通道,解除來自側翼的威脅。

在二十七日後金軍大舉進入邊牆後,遵化和三屯營兩個重要的軍事要點就已經暴露在後金軍的兵鋒之下。但二十八日全天,後金軍只行進到距離喜峰口二十里遠的漢兒莊,後金各部均詭異地停止了前進,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

同日,跨越了千里的大陸和海洋,遙遠的東海上有一支艦隊正在向著山東疾馳。黃石在旗艦上再次召開了軍事會議,首先發言的還是金求德。黃石和三位營官都坐在下首等著參謀部地推演報告。

“大帥,諸位同僚,大帥的旗艦會在三天內到達登州。根據我們估算,這個時候建奴可能已經完成了破口,如果沒有的話,我們也可以找些理由拖延一段時日,一旦傳來建奴破口的訊息。我們就可以主動請纓,前去同建奴交戰。下面。就是參謀司做出的交戰計劃,請大帥和諸位同僚過目。”

金求德把四份簡報交到黃石和三位一線指揮官的手裡,然後又舉起教鞭開始在地圖前做起了講解:“本次推演,參謀司是以袁崇煥叛國為前提的。眾所周知,趙帥是袁崇煥從薊鎮調去山海關地,所以此人必定屬於袁崇煥心目中不可靠的人選。”

金求德回頭在地圖上又點了點喜峰口這個點:“從前一段地部署看,建奴幾乎一定會從喜峰口破口。毛帥生前也幾次上書朝廷。說建奴有從此地入寇的計劃。那麼建奴破口之後,直趨京師的路線只有一條,那就是從喜峰口到遵化、從遵化到薊門、從薊門到三河、最後是通州,然後直抵京師城下。”

嘴裡飛快說著話,金求德手裡的鞭子就在地圖上沿著官道畫出了一條直線,接著金求德看著這條直線嘆了口氣:“其中遵化是入口,薊門是後門,度過薊門之後就進入京畿平原。但如果官兵堅守三河、通州的話。建奴仍然不得進逼京師,這樣袁崇煥和建奴就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這一路賓士而來,建奴肯定沒有能力攜帶攻城器械,趙帥只要能堅守薊門或者遵化,建奴這次的破口便不得深入,如果趙帥能堅守三河或者通州。那麼建奴進展仍然有限,所以……”金求德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判斷:“趙帥必須死,他地部隊也必須被消滅。”

金求德環顧了屋裡的人一圈,所有的人神情都非常嚴肅,但並沒有提出異議,於是金求德就又回頭看著地圖,在薊鎮右翼沿官道畫了一條直線說道:“從山海關,走撫平、永寧、遷安、三屯營到遵化,這是從遼鎮援助薊鎮的最近道路,袁崇煥一定會讓趙帥走這條路。”

“啊!”賈明河和楊致遠同時發出了驚呼聲。金求德立刻閉上了嘴。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二人。賈明河先舉了一下手。然後遙指著地圖問道:“這不是送死麼?喜峰口距離三屯營只有五十里,騎兵朝發夕至。而山海關到三屯營足有二百五十里以上。就算一人雙馬,並在沿途驛站不斷換馬、補給,騎兵也要三天三夜不睡覺才能從山海關趕到三屯營,三屯營肯定早就陷落了。”

“是的,這就是送死。不過參謀部不認為三屯營會過早陷落,因為三屯營一旦陷落,從遼鎮通向遵化的捷徑就被堵住了。”一旦後金控制了三屯營,那麼遼軍就只能原路退回永平府,然後走灤州、開平中屯衛進入京畿平原,然後再繞大圈子走寶坻、香河、三河、薊門然後再去遵化。

金求德頗有信心地說道:“雖然三屯營距離喜峰口不過五十里,遵化距離喜峰口也不過八十里,但如果想殲滅趙帥的話,那三屯營和遵化就萬萬不可能過早拿下。如果我是奴酋的話,我會故意留著三屯營和遵化不打,放趙帥透過三屯營向遵化,這樣他地親軍就會在我的主力軍陣前橫著跑過,這個時候我把三屯營通向遵化的官道同時兩頭一掐,趙帥和他的親軍就一個也不要想跑掉。”

“太想當然了,”楊致遠也搖起頭來,他衝著地圖說道:“趙帥難道不看地圖的麼,怎麼會走這條道路?建奴距離遵化八十里,山海關距離遵化三百多里,而且是建奴先出發,趙帥後出發,他怎麼肯去和建奴比速度?而且從三屯營到遵化之間只有三、四十里,騎兵轉眼間就衝過去了,遇到敵軍也可以迅速後退,建奴怎麼抓得住趙帥呢?”

金求德淡淡一笑:“如果沒有袁崇煥,當然不可能,但我們假設的前提就是袁崇煥叛國。首先,他完全可以強令趙帥走這條捷徑去送死,同時建奴會默契地不攻打三屯營和遵化。如果趙帥不肯去,那就是畏敵如虎。袁崇煥當場就可以把他拿下。如果趙帥去了,三屯營和遵化又沒有丟,那趙帥憑什麼撤回來?”

一直沒有說話地賀定遠這時開始發表意見了:“仔細想想,這也不完全是送死。如果我遇到這種情況,那也只有以最快地速度設法衝過去,趕了三百里的路,離目標只有三十里了。怎麼也要試試看。嗯,按照常理來看。就算被建奴探馬發現,但我全是騎兵,在建奴探馬回報再大軍出動的時候,我早已經從建奴前面衝過去了。”

“正是如此,這是最合理的判斷。”金求德立刻接上了賀定遠的話茬,跟著發出了一聲感慨:“不過我認為建奴不是靠探馬來偵查趙帥動向的,他們早就知道趙帥一定會走這條路。所以他們早就設好了兩頭堵的包圍圈,等在趙帥前面地一定是建奴的伏兵!”

見有人臉上還存在著懷疑之色,金求德又加強語氣反問道:“話說回來,喜峰口到三屯營地五十里路、還有它到遵化地八十里路,如果建奴四天都走不完的話,那他們還是我們所知地建奴嗎?”

屋子裡又沉默了下來,黃石環顧著幾位心腹問道:“大家還有什麼意見?”

大家都不出聲,只有楊致遠輕聲發了一句牢騷:“不可思議的想法。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袁崇煥叛國的基礎上。”

“那天楊副將你也同意了啊,”金求德笑了一下,又大聲說道:“參謀司認為這個計劃很完美,就算趙帥遇難,袁崇煥也可以說是他自己心急不注意偵查。”

黃石又掃了周圍的人一圈,這次已經沒有反對地聲音。黃石就回頭和金求德講道:“好了。繼續說下面的吧,說和我們有關的,我們的預期戰場在哪裡?”

“應該在京師城下,或許京師已經陷落了。”

“胡說,”賈明河大吃一驚之餘,跟著就激烈地反對起來:“京師怎麼可能陷落?建奴根本就不可能打到京師城下。我們主力一旦到達山東,很快就可以投入作戰。遵化本來就是重鎮,薊門天險更號稱一線天,建奴大舉西來必定無法及時打造攻城武器。後面還有三河、通州,怎麼可能都這麼快陷落?”

“可以用內應。”

“一座、兩座可能。但四座要塞都用內應就不可能了。”

金求德斬釘截鐵地說道:“如果這個內應是薊遼督師。那一切都有可能。”

大家再一次沉默下來等著金求德的下文。金求德又說了下去:“殲滅趙帥應該只是第一步,下面就該拿下遵化和三屯營了。它們已經沒用了,這樣後金側後的威脅就徹底解除了,同時也往前走了一大步。但正常情況下,這個時候薊鎮應該已經動員起來,不僅僅是薊鎮,真定鎮的軍隊和邊軍也會向薊門開來,很快三河、通州、薊門一線就會勤王軍雲集。”

一旦北京受到直接的軍事威脅,緊急地勤王令就會被立刻發出,幾天內加急的動員令就會傳出北直隸,而山西、陝西和山東的勤王軍都會立刻動身出發。這個時候的明朝腹地還是一片太平,各邊軍還沒有和農民軍殺做一團,所以勤王令下達後各地軍隊肯定會立刻響應,收到勤王令的總兵都會帶著家丁和親軍以最快的速度趕往京師。

“這次是建奴第一次入寇,和他們結伴來到地蒙古人多半還都心存疑慮,指望他們跟著建奴一起搶劫、打打順風仗沒問題,但指望他們跟大明的要塞死磕那是絕不可能的。就算蒙古人突然犯病願意拼命攻打要塞,先不要說他們打得下來打不下來,就算他們能打下來的話,等建奴一個一個堡壘啃到三河時,沒有一個月是絕不可能的,那時秦軍、魯軍也都會紛紛抵達京畿平原。”

下面的聽眾都連連點頭。金求德剛才說的正是戰爭的正常推演,緊跟著金求德話鋒一轉:“但是我們假定薊遼督師已經叛國了,那局面就會完全不同。首先他會走安全的昌黎、灤州線,避開和後金軍交鋒的危險,然後透過香河直奔三河。嗯。參謀司認為在正常情況下建奴不太可能強攻下薊門天險,所以這個時候薊門很可能還在,薊遼督師就會親自趕往薊門,接過薊門天險地戰場指揮權。”

“接下來,”金求德又轉過身指點著地圖上三河、通州、京師這三個位置:“薊遼督師統領三鎮一衛,薊鎮正是他地直轄軍鎮。參謀司扮演建奴方推演時,認定強攻薊門、三河非常不合理。損失會非常大,所以最佳方案是由薊遼督師下令。把雲集在薊門、三河、通州的勤王軍調離這條入侵線路。”

“調去哪裡?”楊致遠又忍不住喊停了,他高聲問道:“調去哪裡?順義麼?”

金求德停下來看看地圖上楊致遠說地位置,搖頭反對道:“唔,順義恐怕太近了,幾十里路,一旦京師遇險馬上就能趕回來。”

“順義還近?那懷柔呢?”楊致遠把聲音提高了八度。

“恐怕還是近。”懷柔比順義又多離開京師五十里,但金求德顯然還是不滿意。

“那調到哪裡?昌平還是密雲?”楊致遠的音調變得更高。語速也更急促了。

這次金求德看起來似乎滿意了,他點頭贊同道:“我看密雲似乎是個不錯的地方,這樣就遠遠地離開了三河、通州一線,而且也容易找藉口,比如說防備後金從密雲方向進攻京師。”

“胡說!”楊致遠生氣地站了起來,他指著地圖大叫道:“這種理由怎麼說得出口!建奴已經到了遵化,他們要想進攻密雲,就需要先順著來路從喜峰口退出邊牆。然後在漠南繞幾百裡的路,再去進攻古北口,等攻破了古北口後才能威脅到密雲,建奴有這麼傻麼?”

金求德雙手握著教鞭,正面衝著楊致遠面不改色地說道:“建奴應該沒有這麼傻,不過你不能否認他們有發傻地可能性。這麼調動至少比調去懷柔更說得通一些,而且也能調得離京師更遠。”

楊致遠一時說不出話來。金求德就不再理他,扭頭又看了一眼地圖:“嗯,其實昌平也不錯,那裡畢竟是國朝歷代皇陵所在,萬萬不能有失,我看也可以把直隸周邊的勤王軍調去昌平,這個理由也很好。”

“這就更是胡說了,建奴在京師以東,你卻要把勤王軍調去京師地西面。”楊致遠一聽就又生氣了。他再一次憤憤地反駁道:“守住薊門一線、建奴就不能窺視三河,守住三河一線、建奴就不能窺探通州。守住通州京師就安然無恙,而只要京師不丟,那怎麼也不用擔心更西邊的昌平啊。”

“我沒說我擔心昌平,我一點兒也不擔心昌平,我只是說這個理由完全拿的出手,保衛皇陵不受驚動,不正是忠臣義子首先要考慮的問題嗎?”金求德臉上還是一幅坦然的表情:“你是站在大明的角度來指揮大明的軍隊,而我說地是如何站在建奴的角度來指揮大明的軍隊,兩者當然差距極大。”

“你這是在妄想!”

“參謀司是以袁崇煥叛國為前提進行推演,這個前提那天楊副將你也同意了。”

楊致遠長嘆了口氣,又緩緩地坐下了:“金副將繼續說吧,但我覺得這還是不行。如果袁崇煥想調走勤王軍,那他自己就要派軍隊接防通州、三河、薊門,或者還有一個遵化。所以等勤王軍調走以後,除非他直接叛亂,否則建奴還是無法攻入京畿地區。”

“這個就更好解決了。我可以藉口禦敵於國門之外,調走勤王軍後再把所有的遼軍都調去薊門,中間一個兵不留,然後就開關好了。”

“開關?”

“是的,最好還不要立刻叛變,參謀司認為開關縱敵是最好的方法,因為中間的軍隊都調走了,所以建奴必然能長驅直入京師城下。袁崇煥再帶領一支心腹精銳趕在其他勤王軍到達之前趕來勤王,進入京師後就與建奴來個裡應外合。”

金求德見楊致遠臉上又開始聚集怒氣,就搶在他之前說道:“參謀司是以袁崇煥叛國為前提來進行推演,這個楊副將你那天已經……”

“是的。沒錯,那天我是同意了,”楊致遠不耐煩地打斷了金求德,他大聲地質問道:“但我現在想追問一句,你說袁崇煥到底圖什麼呢?”

“這個按說本不屬於我們參謀司地工作,我們只是提出假設,然後開始推演。”金求德聳聳肩。用一種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說道:“不過既然楊副將問起,那麼我就說兩種我的私人意見吧。第一。皇上還小,就這兩年親政的表現來看,皇上恐怕不是什麼聖君。”

金求德本來想把崇禎比作隋煬帝,不過他想想還是沒有說出這種大不敬的話語:“袁崇煥或許認為皇上很容易被嚇倒、很容易被哄騙,一個長於深宮的少年天子,可能一驚就會同意議和。而如果後金真地同意議和地話,那袁崇煥的名聲大概就和單騎退胡騎兵地郭子儀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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