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揮斥方遒、動輒抽打他人的手,此刻僵硬地前伸著,徒勞地想要抓住空氣中早已消散的灰燼。
世界在他耳邊轟鳴、崩塌,又歸於一片死寂,只剩下胸腔裡那顆被巨錘碾得粉碎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牽扯出無邊的劇痛和……一片空茫。
主將的失魂如同最後一塊壓垮駱駝的稻草。
“少將軍啊——!”
韓剛的哀嚎撕裂死寂,他踉蹌著撲向那高溫扭曲的鐵箱子,卻被灼熱的金屬和嗆人的濃煙逼退,徒勞地揮舞著雙手。
那些精銳的鐵甲士兵也成了驚弓之鳥。
潰散已無可挽回。
“敗啦!快跑啊!”
“怪物!城裡有怪物!”
“少將軍燒死了!快逃命啊!”
恐懼徹底吞噬了所謂的王牌鐵甲軍。
沉重的鎧甲不再是護身符,而是索命的枷鎖。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軍令和紀律。
他們像炸窩的螞蟻,或者更確切地說,像笨拙奔逃的鐵皮罐頭,互相沖撞,踢翻在地,不顧一切地只想逃離那片吞噬了韓錚和無數同袍的死亡之地。
督戰隊的皮鞭、刀刃砍在鐵甲上,只能激起零星的火花和哀鳴,卻再也無法阻止這絕望的洪流。
指揮塔上,蘇嬌嬌臉上的興奮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一絲不忍,下意識地抓緊了顧清瑤的手。
顧清瑤臉上的紅潤也消失了,捂著嘴,胃裡一陣翻騰,剛才吃下的精緻點心彷彿變成了沉重的鉛塊。
城下的慘烈景象超出了她們任何一次戰場遊戲的想象。
謝清漣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塔邊,臉色比顧清瑤卻顯得愈發紅潤,目光復雜地看著那燃燒的鐵棺和混亂的戰場,又飛快地瞥向城牆上那個挺拔冷靜的身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混雜著敬畏、同情和更深重東西的光芒。
鐵甲軍潰不成軍的景象,伴隨著那焚盡一切的烈火氣息,清晰地傳遞著一個資訊:那個男人,用最殘酷的方式,擊碎了強敵的脊樑。
曲文天面如死灰,渾身哆嗦如風中落葉。
“完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非…非戰之罪…乃天欲亡韓家乎…”
他看著如同洩洪般潰退的鐵甲軍,看著失魂般跪坐的韓勇泰,看著遠處那面靜默卻如深淵般恐怖的牤牛村城牆,絕望地閉上眼。
張原和張善仁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比死掉四千手下時更為驚恐。
他們如兩隻受驚的老鼠,瑟瑟發抖地縮在簡陋的掩體後方,面無人色。
大腿上清晰的尿漬溼痕毫不掩飾他們的狼狽。
什麼報仇雪恨?
什麼分潤財富?
此刻能活著離開這片修羅場便是上蒼垂憐!
望向牤牛村城牆的眼神,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城牆之上,蕭逸放下望遠鏡,眼神冰冷如鐵鑄,深邃如古井。
大勝的喜悅?
沒有。
擊斃仇敵的快意?
看不出一絲一毫。
只有一種大局已定的淡漠和對這場“立威”完成的確認。
他清晰的聲音穿透城牆上的喧囂:“秋生,潰兵擁擠混亂,動作遲緩。目標,敵軍後陣!輕騎兵攜帶連弩突擊,沖垮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是!”
秋生早已從最初的緊張中蛻變,此刻眼中精光閃爍,帶著獵人般的興奮與冷酷。
“嘎子!帶人給我吼!跪地投降者——不殺!給我往死裡吼!”蕭逸轉頭喝道。
二嘎子嗓子一亮,氣沉丹田,“兄弟們,給我聽好了,喊破嗓子的今晚五花肉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