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見鎏兒不語,江芸便在榻上盤膝坐定,又取出寶物,依著山門規矩,啟動了專司命理推衍的仙法,棲梧命盤。
同時,心中的疑問也逐漸清晰浮現出來。
那幾個冥族命靈,當真是貪念發作,妄圖奪舍真人,以求自在嗎?這種事,雖說以前也曾發生過,在如今這個邛州靈機躁動的時候,更非不可思議……
甚至說,正因為承仙殿的殿主,已開始懷疑那幾人有些躁動不安,所以才將他們派出來,以為驗證考核——只是沒想到這幾人連第一輪都忍不了。
但是,江芸還是覺得這其中頗有古怪。
越是看似順理成章,越像是有人在故意設計劇本,只不過她完全想不通這個劇本的意義何在。若不為奪舍,那些命靈又是圖什麼呢?犧牲自我,犧牲自由,最終換來了什麼?
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所以,想不通的事情,就只能靠命盤來給出答案了。
可惜冥族並無命理,命盤對其無用,而既然盤不了冥族,自然只能去盤那個最讓她印象深刻,又頗覺奇怪的人了。
那個濯泉道種。
江芸端坐榻上,在腦海中細細觀想起烏名的模樣,然後再將醫館處得來的一根烏名的頭髮投入命盤……下一刻,隨著她神識牽引,滿屋的靈機都雀躍起來,由虛轉實,彷彿在室內閃耀起了浩瀚星光。
星辰中蘊含了無盡的奧妙,即便如江芸這般道統純正的金丹真人,也難以窺見其中萬一,但在命盤的引導下,她卻很快就摘取到了所需的星光。
一枚枚星光,如同歸巢的鸞鳥,落於命盤,再化作腦中的靈光……然後,一些藏在迷霧之後的真相,逐漸清晰。
“荒人,羊首妖族,血脈極其單薄……”
“好濃厚的仙緣!只一把太乙法劍,不至於此吧?難道濯泉的仙緣,竟真要寄託一部分在他身上?”
“師從古劍門……這是什麼門派?”
下一刻,江芸陡然瞪大眼睛,手指一顫,竟撥亂了星盤,令滿屋靈氣亂竄,將鎏兒吹了一個跟頭。
“主子,你又發什麼瘋啊?”
江芸卻彷彿沒有聽到,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難以置信地低語道:“怎會是三清……”
鎏兒聞言也不由瞪大眼:“啊?三清?就他?主子你又看錯了吧?”
一邊驚歎,一邊便要爬上榻來,看那散掉的命盤。
江芸伸手彈了下小丫頭的腦門,頓時將她彈得滿地滾。
“什麼又看錯……我看得分明,那烏名是正統三清傳承,絕非尋常旁門左道。”
鎏兒卻不服氣:“修本逢春書,兼修肅秋經,就算三清正統,主子你的標準也太過時了吧?玉清七十二入門功法遍傳九州,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學,早就不稀奇了……”
話音未落,一道隔空指力又把鎏兒彈得滿屋亂滾。
“我當然不是看他功法!星落正宮,這是標準的三清出身!你這沒見識的小丫頭,真是夏蟲不可語冰!”江芸沒好氣地讓自己的器靈閉嘴後,便陷入沉思。
出身三清……這可就相當耐人尋味了,三清仙門,怎會有個星落正宮的正統傳人,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邛州這個地方?為探仙府?可清州仙府資源明明更勝百倍!
為了濯泉?倒是頗有可能,但同樣有很多地方說不通。
思前想後,左右不通,江芸甚至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的命盤之術,會不會真的出了岔子……
此時,餘光瞥見那蹲在屋子角落裡,追靈光似撲蝶兒的小丫頭,想起她剛剛的蠢話,就氣不打一處來,然而下一刻卻忽得靈光一閃。
“功法……以‘功法’判斷,倒也是個法子!”
——
不久後,江芸就從聽雨樓來到了鎮上醫館,由於心事焦急,甚至顧不得和醫館的僕役招呼,就徑直向後院藥室走去。
院內共有五間藥室,此時都竹門緊閉,卻唯有一間內裡靈霧蒸騰,顯然在給人作上乘理療。
江芸環視一圈,皺皺鼻子,果然在那靈霧蒸騰的藥室中,捕捉到了濯泉道種的那股獨特氣息。
真是巧了!
“咦,江真人……”醫館的金丹醫師恰於內堂走出,見了江芸,連忙拱手行禮。
“沒事,我自等人,大夫不必管我。”
說著,江芸便站定此處,等烏名理療出來,便要和他對峙。
“可是……”老醫師頓時面露難色。
江芸卻心事重重,實在不耐煩和他拉扯,便頓時收斂了嫵媚,厲起顏色:“我有要事,還請老大夫暫時迴避一下。”
說完就是一道隔絕內外的無形護罩當頭落下。老醫師一臉為難,終不敢違抗落凰山的真人,唯有拱手告退。
不多時,藥室內靈霧忽得沸騰,繼而竹門被向外推開,一個赤裸上身,只在腰間裹了一條浴巾的少年人從中走出,朗聲道。
“大夫,把衣服給我……”
下一刻,四目相對,各自眨眼。
卻是誰也沒有臉紅。
唯有江芸頭上一支白玉髮簪,忽的化作了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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