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藍岫衣滿臉殺氣地看著他揚長而去的背影,心裡問候他祖宗十八代,腦中突然閃過離山時師父的嘆息:“岫衣,你天資絕豔,唯獨缺一局……慘敗。”
沒想到竟然來的這麼快!
陸沉淵!
這筆帳不會這麼輕易地過去,有本事你這輩子別出神都!
藍岫衣斂起一身殺氣,強忍傷心收斂地上那些金粉。
“敗了……”
客棧斜對面的洛水岸邊,一名年輕公子手持摺扇,大冷的天也在緩慢扇動,搖頭道:“太乙烽雲指、裁天手,破掉縱橫峰《天元弈神訣》,誰再說他是廢物,靠臉當面首,本少爺啐他一臉唾沫!對了,這個裁天手是誰的武功來著?我記得大概招式,忘了是誰的了。”
他身後一名中年僕從想了想,微微搖頭。
“陳武帝,陳霸先。”
一個店小二邁著小碎步,一臉恭謹的表情走過來,說話的口氣卻淡然冷漠:“雖被百曉樓定為五品,但李靖對此掌法評價頗高,‘非雄心不成此掌,非鐵血不鑄此功’,若真如此,這個陸沉淵還真不容小覷。”
年輕公子瞥他一眼:“你來晚了,錯過一場好戲。”
“鳶衛的探子越來越多,路上多換了幾張臉,無妨,我已經看到了。”
店小二道:“他那雙眼睛非同一般,《千幻無相訣》對他沒用,我就算早到,也得避其鋒芒,要是出現在他視野裡,他很可能看出我的易容,只能躲得遠遠的。”
“這麼厲害?”
年輕公子疑惑道:“若是修成《幻形卷》呢?”
店小二道:“那應該可以矇蔽吧,畢竟是隱仙秘術,連同心智一起影響……你也不用羨慕,以你的天賦,說不定連他也要豔羨。”
年輕公子微微一笑,展開摺扇,坦然受之。
店小二道:“東西帶到了?”
年輕公子道:“都準備好了。轉輪王和你師父五官王也到了。”
店小二點點頭:“那我就放心了,接下來,就等著天翻地覆吧!”
年輕公子皺眉道:“你確定《天工卷》能順利出世?咱們可是找了那麼多人都沒用,要是白來一趟,殿主那邊我可不幫你擔啊。”
店小二道:“這次來了幾個天縱之才,百曉樓的少樓主,諸葛家的小諸葛,天師府的小師叔,或許能成……我甚至感覺,陸沉淵就能破。他造了一個叫【萬相魔方】的東西,精妙絕倫!以他這等年紀,這種水平的機關修為,若是連他都不能得隱仙傳承,那《天工卷》創出來還有什麼意義?”
“這倒也是。”
年輕公子點頭:“隱仙一向堅持人人可練的武功,才是好武功……雖然他創的那些一個比一個難,就像這部《吞金寶籙》,哈哈哈……”
店小二沒笑,他正色道:“《天工卷》還在其次,裡面還有一樣東西,絕對不能落入妖后之手,不然她離不死藥又進一步,到時候全天下都要仰其鼻息到千秋萬代了!”
二人陷入沉默。
“【不死藥】……”
年輕公子嘆息道:“你說太宗皇帝為什麼不服此藥?以他和隱仙的關係,真要的話,隱仙多半會給吧……不是說平陽公主的‘死因’就比較蹊蹺嗎?”
“或許……”
店小二嘆口氣,抬頭看天:“他最初的想法,就是不想天下子民仰他的鼻息到千秋萬代吧……”
……
藍岫衣小心捧著金沙回魏王府客院。
剛到青蓮居門口,她忽然心有所感,轉頭就走。
“岫衣。”
身後傳來虛弱卻堅定的聲音。
藍岫衣身體一僵,露出笑臉,緩緩轉身,輕聲喚道:“師兄……”
只見高戩站在門口,身形搖搖欲墜,他的面色蒼白如紙,泛著死灰的色澤,之前吐血留下的痕跡還殘留在嘴角,宛如一條猙獰的血線,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被抽離,再也不見往昔意氣風發的模樣。
藍岫衣越發心痛,也越發仇恨陸沉淵:“師兄,你怎麼起來了……”
高戩看向她手中那捧金沙,面色平靜:“陸沉淵做的?”
藍岫衣沉默。
高戩道:“他破了你的棋陣,還毀了你的棋盤。是這樣嗎?”
藍岫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還是隻能沉默。
“進來。”
高戩吐出這兩字,轉身回靜室。
藍岫衣略微猶豫,邊想說辭邊跟著他走進房中,將那捧金沙放到桌上,找瓷瓶收好,接著坐在高戩對面的蒲團上,簡單把過程說了,最後下結論道:“這等卑劣無恥之徒,多行不義必自斃!師兄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呵呵。”
高戩笑了,那笑容裡滿是無奈與自嘲。
他微微搖頭,目光有些黯淡,輕聲說道:“咱們師門一向秉持順天之道,卻從不依賴天道,必要時還要代天懲惡,師妹你也是風華絕代、聰慧過人之人,如今說出這般說辭,想來你也同樣對他無計可施了。”
藍岫衣一滯,剛要開口。
高戩好像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我本以為他只是仗著慧眼,在破解機關上有極高天賦,但當知道【萬相魔方】是他所做的時候,我就明白,這個人,比慧能神僧更懂得利用慧眼,他並未專精一道,而是博採眾長……”
藍岫衣明白他的意思。
慧能神僧一生只鑽研佛法,佛學之深,當世無匹,只論佛學,連國師裴玄度都難以比擬,武功也在伯仲之間,之所以既沒入雙聖之列,又沒入選十大宗師,只是因為他所創宗門講求頓悟——見自性清淨,自修自作法身,自行佛行,自成佛道。
能懂自然懂,不懂也不會強求。
他常年在寶林寺修自己的佛道,從不與人比武爭勝,連武皇召見都推辭不見。
這樣的人,當然是高僧,但同時,他也沒有完全利用慧眼那得天獨厚的天賦。
陸沉淵不同。
他練武功、懂機關、會詩詞、能繪畫、可操琴……
高戩本以為他同慧能一樣,天賦全用在破解機關上,所以另外幾方面才顯的比較平庸,還在暗自慶幸他浪費天賦,可魔方一出現,這最後一絲奢望也不復存在了。
從仿製律呂儀,到自制眾人難以破解的魔方。
這其中的跨度,才智的差距,有天壤之別!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才覺醒天賦不久,所有能力都還在積累階段,但一旦厚積,必然薄發,就像這機關術,就像他的兵法……
——真正的殺伐之道,要的是一擊即潰,而不是精雕細琢。你師父號稱學究天人,難道連這都沒教你嗎?!
“就在昨天,魏王勸我與他靠才情爭勝,博得公主青睞,我同意了……”
藍岫衣猛然抬頭,很是吃驚。
她不是吃醋,而是震驚於師兄竟然會做這種事!
高戩恍若未覺,也不在乎了,他的眼中失去了所有光彩,往日的驕傲與自信被徹底碾碎,心氣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熄滅殆盡:“我甚至覺得,靠著師尊所授,已然勝券在握……可是……何其可笑啊……”
他茫然看著自己的雙手:“這就是天賦的鴻溝嗎?這就是命數嗎?我忍著頭痛欲裂的苦楚,廢寢忘食苦修二十年得來的一切,就這麼被他輕鬆超越……”
“師兄……”
藍岫衣察覺師兄狀態不對,放在往常,她有無數個例子可以說明成功並不一定需要天賦,天賦只是讓路更好走罷了,但師兄現在的狀態只怕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摸向身後錦袋,有些為難地道:“師兄,師尊讓我給你帶一樣東西,它或許可以幫你……只是,這並不是沒有代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