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時辰後,來到山中一處亂葬崗。
陰風掠過墳塋間的老槐,發出類似骨笛的嗚咽,越往葬龍壑深處走,霧氣越濃——那不是尋常水汽,而是泛著屍蠟味的灰白色濁霧,吸入口鼻便隱隱作痛。
藺寒衣駕輕就熟,來到亂葬崗後某個山洞,那山洞的入口像張開的獸口,頂部垂著鐘乳石,滴水聲在幽暗中格外清晰。
洞內一條暗河,在深處泛著磷光。
河水濃稠如汞,表面漂浮著疑似人發的黑色絮狀物,對岸霧氣中隱約可見血色燈籠,卻聽不見半點人聲。
進鬼市的第一道關口【忘川河】。
“鐺鐺——”
藺寒衣搖響岸邊銅鈴,鈴鐺中似乎摻雜了別的東西,聽起來像骨頭碎裂的炸響。
不多時,有水聲由遠及近,一艘白骨船慢悠悠行來。
“絡絲纏盡活人骨,
痋甕蒸熟聖僧顱。
千金一擲無常笑,
血骰搖落判官哭。
官老爺的船,
吃紅燈的飯,
渡厄舟子撐篙慢——”
船上的舟子哼著詭異腔調的鬼市謠來到岸邊。
那是個面色慘白,如同死人模樣的瘦削中年人,手持白骨篙,抬眼看向三人,聲音有氣無力:“誰叫船?”
藺寒衣扔出三枚青趺刀,直接跳上船:“去判官亭。”
陸沉淵和神後緊跟著跳上去。
舟子拿了錢也不說話,將青趺刀塞進嘴裡嚥下去,白骨篙一撐,慢悠悠往回走。
藺寒衣解釋道:“絡絲纏盡活人骨,痋甕蒸熟聖僧顱。千金一擲無常笑,血骰搖落判官哭。這說的是鬼市四大凶街:偃師坊、痋蠱窟、不夜天、判官亭。偃師坊主機關傀儡鑄造之術,包括火器、仿造之類;痋蠱窟主醫藥毒術,我說的鬼醫就在其中;不夜天主酒色財氣,是消金窟,也包括交易訊息情報、武功秘籍、神兵利器之類,做主之人名為‘笑無常’;最後就是判官亭,主殺人買賣,為首者‘悲骨判’楚照野。”
“聽說過此人。”
陸沉淵點點頭:“楚照野出身江南道鑄劍世家‘楚氏’,祖傳《刑典劍譜》,以劍法融律法,一招一式皆含刑罰之道,十五年前楚家生亂,楚照野屠盡劍冢,叛出家門,進入鬼市,成為鬼市之主陰符君麾下四大家之一。”
藺寒衣點點頭:“洩露僱主身份,借出生死簿,本不合他的規矩,但鬼市一切以交易賭鬥為先,判官也難違此令,所以他會借,卻也必定為難!到目前為止,好像只有兩個人從他手裡借到了生死簿,除此之外,無數人知難而退,願賭服輸。咱們姑且試一試,不行就算了,懸賞者左不過那幾個人,早晚會遇上。”
陸沉淵:“婆婆放心,我明白。”
“嗯。”
藺寒衣拿出錢袋,留下三枚,剩下的全部交給陸沉淵:“過了忘川河,就是黃泉道,需要三枚買路錢,之後再過鬼門關,就到鬼市了。這些錢你拿著,賭鬥交易需要本錢,楚照野百般為難,應該用得到。”
陸沉淵點點頭,也不客氣接過錢袋,同時朝神後道:“靈晞,看著點,有‘線索’了提醒哥哥。”
好不容易進一次鬼市,不用【歸藏寶瞳】可惜了。
神後眼前一亮,用力點頭,眸光中閃過藍芒,開始注意四周寶光。
白骨船緩緩靠岸,船底與河岸相觸時發出“咯吱”聲響,彷彿真有骨骼在摩擦。
陸沉淵踏上對岸的瞬間,腳下泥土竟滲出暗紅色液體,在靴邊洇開一朵血花。
“黃泉道到了。”
藺寒衣將三枚青趺刀拋向霧氣中。
金屬落地聲未起,兩盞幽綠燈籠已破霧而來——竟是嵌在活人眼眶裡的磷火。那兩人便是守道的“牛頭”、“馬面”,身材魁梧,各頂著青銅獸首,接過錢幣時露出滿口參差的鐵牙。
馬面從懷中取出三張人皮符籙:“平安符。可保三十息,逾時者,後果自負!”
進鬼市的第二道關口【黃泉道】。
陸沉淵接過符籙,上面用金漆畫著扭曲的經絡圖案。
抬頭一看,在二人身後,是一條霧濛濛的山間小道。
慧眼之下,能看到那條小道之下正在運轉的大陣,幻陣、劍陣、殺陣、火陣、木陣、毒陣六大陣流轉,陣中凶煞之意無與倫比,只是看著便覺心驚膽戰!
這陣法威力不及【四象轉心輪】,但轉心輪的目的不是殺人,也沒有這麼強的殺意,陸沉淵第一次親眼目睹頂級殺陣的恐怖之處。
“難怪朝廷難以攻入……”
一靠近小道,符籙自燃,符力化作金光護體。
“走!”
三人身形如電,以最快速度穿過黃泉道。
三十息將盡時,小道盡頭出現一座雕著百鬼夜行的黑玉牌坊。
坊前掛著四具風乾的古屍,看服飾竟是先秦方士打扮。
當三人距門三尺時,古屍腰間銅鈴無風自動,牌坊中央緩緩裂開一道光縫。
剎那間笙歌撲面。
陸沉淵眯起眼睛——鬼門關內竟是條燈火通明的長街。
兩側樓閣掛著紅燈籠,綢緞莊與棺材鋪比鄰而居,當鋪櫃檯前既有典當傳家玉佩的落魄公子,也有用頭骨法器換契刀的妖道,更詭譎的是街心雜耍班子:一個吐火藝人噴出的火焰在半空凝成冤魂形狀,而圍觀人群竟喝彩如常。
“東市賣陽間貨,西市售陰間物。”
藺寒衣指向遠處血色楓林:“判官亭在陰陽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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