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顯聖,天授神都。
自武則天以“聖母臨人”之姿登極,洛水便不再是尋常河流。
垂拱四年,武承嗣獻洛水白石,上刻“永昌帝業”之讖,洛水遂封“顯聖”,立廟享祭,成為武周天命所歸的象徵,洛水祭典,自此為國之大事。
原本十月初一大宴之後,就是洛水祭典,誠邀各國使臣觀禮。
不料大宴之上突發刺殺,武皇受傷,餘孽潛逃,洛水祭典便只能推遲,直到阿史那燕等刺駕逆賊盡數落網,方才重啟祭禮事宜。
這一次不再是原定的武承嗣主持監祭,而是換成了太平公主李令月,也算是表彰鳶衛在此次抓捕逆賊中的突出功勞。
李令月對此很重視。
權力這種東西,向來是你多一塊,我就少一塊。
只有辦好了事情才能拿捏的住,否則就算武則天硬給,沒本事辦好,也只會落得馬謖的結局——諸葛亮能破例“違眾拔謖”第一次,但絕不會有第二次,馬謖街亭丟了大臉之後,即便不死,也是終生無望再帶兵。
午後,未時初。
正平坊公主府邸朱門洞開。
“太平公主駕至——”
三百鐵甲禁軍分列兩行,玄甲映日,槊鋒森然。
前導十二名宦官執金瓜、龍旗,旗面繡鳳銜牡丹,暗喻公主“李武血脈,兩朝貴胄”,隨後八名宮婢捧香爐、拂塵,青煙繚繞間,一輛翟車緩緩駛出。
車轅飾金,帷幔垂紗,四匹白馬拉轅,馬額綴紅纓,蹄聲如雷。
太平公主正襟危坐,姿態端莊。
這一次她是盛裝出行,頭戴七寶花鈿金冠,冠上綴以明珠、瑟瑟、瑪瑙,光華流轉,映得眉目如畫,額間一點翠羽花鈿,更添幾分貴氣,兩鬢簪金鳳銜珠步搖,隨翟車行動珠玉輕顫,熠熠生輝。
身上一襲蹙金繡鸞紋錦袍,以蜀地最上等的雲錦裁製,金線盤繡成鸞鳳穿花紋樣,華彩奪目,腰間束九環蹀躞玉帶,玉質溫潤,環佩叮噹,肩披泥金帔帛,隨風輕揚,如流霞映日,足踏鳳頭絲履,鞋尖綴明珠,似踏在雲霞之上。
這般裝束,非但顯出公主之尊,更暗含武周皇室之奢靡風華。
路旁行人見之,無不退避兩側,俯首低眉,唯恐僭越天家威儀。
這便是太平公主出行的盛景,煌煌如雲間明月,街巷寂然無聲。
“……”
陸沉淵騎馬跟在車架旁,頻頻側目,心說沒想到這小娘皮還有這氣勢!
這還是那個動不動面紅耳赤的傢伙嗎?
嚇我一跳!
“看什麼?”李令月依舊保持著端莊的坐姿,目不斜視,卻壓低了聲音問道。
陸沉淵笑著低聲回道:“殿下這般風姿,倒叫卑職想起《洛神賦》中‘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之句,只是……”
他故意頓了頓,見公主雖仍端坐,耳尖卻已微微泛紅,才繼續道:“曹子建筆下洛神‘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卻不及公主此刻‘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之萬一。”
“……”
李令月聞言,面上不顯,指尖卻不自覺地絞緊衣袖,輕嗔道:“外面這麼多人看著,別逗我笑……”
陸沉淵看她故作威嚴卻掩不住笑意的模樣,輕聲吟道:“‘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古人誠不我欺。”
李令月耳尖更紅,微微低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讓你別說了……”
“好,不說不說。”
“……回去再說。”
“回去也不說。”
李令月聞言終於忍不住抬眼瞪他,卻見陸沉淵笑得一臉得意。
“咳!”
元清霜實在看不下去了,趕緊以眼神制止:二位可以了啊,這大庭廣眾的稍微克制點,雖說全神都都知道你們倆那點兒事了,這畢竟是正式場合,注意影響!
李令月深吸一口氣,趕緊岔開話題:“諾嘎那邊可盯緊了?”
元清霜道:“他回了千金公主府,繼續煉藥,之後就不好再盯了……”李昭棠畢竟也是公主,府裡也有能人,總不能明目張膽的進府,元清霜補充道:“他進丹房之後再未出府,府外也加派了人手,看的很緊。”
“不要鬆懈。”
李令月已經從陸沉淵口中得知諾嘎可能所謀者大,可母親已然同意他進機關城參與破解,她這邊就不能跟她對著幹,只能嚴防死守,靜觀其變。
說話間,車駕很快來到洛水河畔“告成壇”。
春官侍郎豆盧欽望(鮮卑族,本姓慕容)正督促最後一批工匠修整祭臺臺階,見公主儀仗至,立即整理衣冠,率眾工官趨步向前,在車駕三丈外站定,躬身行禮:“微臣豆盧欽望,率將作監屬官並工匠人等,恭迎殿下。祭臺諸事已備,伏請殿下查驗。”
李令月扶著元清霜的手緩步走下翟車,足尖踏地時,鳳頭絲履上的明珠在陽光下泛起溫潤的光暈:“豆盧侍郎免禮。”
豆盧欽望直起身,仍保持恭敬姿態,側身引路道:“殿下請隨微臣移步,祭臺主體已竣工,只待十日後吉時鋪設祭品。”
李令月點頭,隨他前行,陸沉淵做侍從跟在她身後。
祭臺以青石壘砌,臺基四方,中央立九鼎,鼎身鑄山川紋飾,象徵武周疆域。
李令月抬手輕撫鼎耳,觸之冰涼,問道:“此鼎鑄成後,可曾試火?”
豆盧欽望答道:“回殿下,三日前已行‘燔燎之禮’,鼎內燃松柏,煙氣直上,無滯無散,司天監言此乃吉兆。”
李令月目光微動,又問:“洛水水位近日可有異動?”
豆盧欽望略一沉吟:“自去歲冬至今,洛水清淺,然三日前忽漲三寸,水色澄碧,沿岸漁人皆言‘龍神吐息’。”
李令月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哦?倒是個好兆頭。”
陸沉淵聽的想笑,指定又是武家人的手筆,裝神弄鬼,各種祥瑞。
李令月緩步走向祭臺邊緣,俯瞰洛水,時值十月深秋,洛水兩岸層林盡染,漫山紅楓如火,映得整條河道都浸在一片緋色之中。
秋風掠過,萬千楓葉簌簌作響,如紅浪翻湧,美不勝收。
李令月心裡很想跟陸沉淵駕舟遊玩,但也沒忘了正事,她忽而側首,問道:“祭典亞獻者何人?禮部可曾擬定?”
豆盧欽望垂首:“按禮部議定,當由魏王執亞獻。”
“……”
李令月指尖在袖中輕輕一蜷,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嗯,魏王穩重,倒也合適。何人終獻?”
豆盧欽望依舊平靜:“當由皇嗣執終獻。”
李令月鬆一口氣,看來這幫人到底還是想著李家。
初獻由主祭擔任,這沒什麼好說的,亞獻者地位僅次於主祭,“武周”祭祀,母親不會選擇四哥,讓武承嗣來突顯武家地位,也是表彰他在助武登位中的貢獻,這是必然。
至於終獻,可以給武三思,也可以給肱骨大臣,諸如岑長倩、狄仁傑,甚至眼前這位主管祭祀的豆盧欽望都可以,但禮部擬定的人選為四哥,這便是儘可能平衡李武兩家了。
李令月正色道:“侍郎辛苦。”
豆盧欽望眉頭微動,似乎沒想到李令月這麼快反應過來,神色間頗為欣慰,也不枉他們這些老臣殫精竭慮了,隨即整肅神情,鄭重拱手道:“殿下言重。臣等不過盡本分而已。”
接下來李令月圍繞祭祀步驟、諸般儀仗、禁軍駐防等事,與豆盧欽望對答如流。
陸沉淵不由挑眉——這位公主殿下,還真有幾分天家氣度。
他閒來無事,乾脆一心二用,默默修煉。
忙了將近一個時辰,李令月終於將諸事議定,確保萬無一失,這才有閒暇時間,讓儀仗回返公主府,她自己帶著陸沉淵直奔停泊在不遠處的畫舫遊船。
這是她的船。
船身長五丈,寬兩丈,通體採用嶺南百年紅木打造,木質堅硬如鐵。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