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後走入畫中,眼前景象驟然扭曲。
墨色暈染開來,原本堅實的巖壁化作流動的水墨,耳畔響起細微的沙沙聲,彷彿有無數支毛筆在宣紙上輕輕摩擦。
她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由墨線構成的密林。
枯枝如鐵鉤般扭曲伸展,每片樹葉都泛著詭異的青灰色,林間飄蕩著半透明的遊魂,它們身形模糊,唯有雙眼處兩點猩紅格外醒目。
遠處傳來悶哼聲和打鬥聲,顯然是元清霜等人正在與什麼東西纏鬥。
“不用擔心。”
未羊拽動鎖鏈,懶洋洋道:“第一界【枯魂林】,是用靈繪第一重‘形囚’所畫,這些鬼物不過徒具其形,她們要是被這種東西給殺了,只能說明她們壓根不配活著!”
她冷笑著走入林中,四周枯魂瑟縮著不敢靠近。
神後暗道新奇,這些鬼物似乎真的像活的。
不多時,二人橫穿枯魂林。
未羊突然駐足,原來到了林子盡頭,面前多了三條小徑,每塊小徑前都立有一塊石碑。
三條小徑,三塊石碑,分別刻著一行字:
——左邊:赴湯蹈火,死不旋踵。
——中間:見得思義,見危授命。
——右邊:危邦不入,亂邦不居。
未羊冷笑一聲:“顧雲升就愛玩這種玩弄他人的把戲,美其名曰考驗心性!上次還不是這三行字……讓你來選,你選哪一條?”
神後目光掃過三塊石碑,輕聲道:“左邊是‘仁人’,中間是‘庸人’,右邊是‘凡人’。如果是我,我選庸人。”
“哦?”
未羊似乎有些意外,轉頭看著她,嗤笑道:“這條路可是通往《丹鼎卷》,醫者濟世救人,我還以為你會奮不顧身,選擇左邊那條……怎麼?你主人還教你惜身了嗎?”
神後不在乎她的嘲諷,她不在乎陸沉淵以外的任何人,包括她這位心術不正的所謂‘姐姐’,說道:“哥哥教我,當忍則忍,當殺則殺,其實還有當仁則仁,當舍則舍。能幫就幫,幫不了就不幫。我當然要保護好自己,我還要陪著哥哥。”
“……”
未羊手指一顫,身上忽然湧起一股殺意:“我現在更想殺他了!”
神後看她一眼:“你在嫉妒。看來我的答案是對的。”
未羊冷聲道:“閉嘴!”
神後道:“創造者不只是在考驗來取《丹鼎卷》的人,也是在告訴你,他讓你惜身,就算修煉《丹鼎卷》也不一定就必須要醫者仁心,見危必救,如果這幅畫裡還有這種選項,那正確答案就是他要教給你的……”
“我讓你閉嘴!!”
未羊一聲怒吼,漆黑毒氣橫掃四方,畫中花草瞬間枯萎,變回紙張模樣。
“……”
話不投機半句多。
神後乾脆閉口,不再多言。
未羊突然轉頭,死盯著她,一字一頓道:“不是每個選擇都這麼明顯,也不是每個選項都有善惡!這些該死的句子出自各家經典,就算同為儒家,對君子也有不同定義!你怎麼知道哪個是正確的?他這純粹就是耍人!”
“你說的對。”
神後想起孟子說過的自相矛盾的句子:“好像確實是這樣。”
“……”
未羊愣了一下,以手撫額,無力道:“算了,跟你說這些幹什麼!這個破陣沒有存在的必要,等拿到東西,我一定把它搗個稀巴爛!跟緊我!”
她一拽鎖鏈,快步走向中間那條小道。
二人飛快行進,之後又經過了五條岔路。
每條岔路都有不同的選項,選對了就可以繼續往深層走,選錯了就會在迷宮裡繞來繞去。
而且越往深處走,那些鬼怪的實力越強、越嗜血,必須要在最短時間內做出選擇,不然驚動百鬼,就會爆發戰鬥。
神後看著上面的句子,也開始迷糊起來。
有的選項是“見義不為,無勇也”,有的選項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還有的選項是“醫者割股,聖人不取”,跟它一起的是“量力度德,不強所不能”……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凡人心險于山川”……
“雖千萬人吾往矣”、“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未羊有時選“退”,有時選“進”,有時“君子不救”,有時又“知其不可而為之”。
神後越看越迷惑,也有點搞不懂顧雲升到底是在做什麼。
如果他想讓後繼者有仁心、懂進退,那為什麼有的正確答案又是激進的?
五個岔道之前,眼前多了一扇門。
“這便是第二界的入口。”
未羊語氣嚴肅了一些:“第一界還只是小打小鬧,這些答案就算一個個試,也能試出來,但從第二境開始,幻術進一步加強,對心境的考驗也更為嚴重,畫卷脫離‘形囚’,達到更高層次的‘神縛’,開始受畫意影響,幻陣因人而異。我就是被困在第二界【洗心池】幾十年。現在封閉五感,跟著我。”
神後也不爭辯,心頭一動,閉眼閉口,只保留觸覺,行屍走肉般跟著未羊走。
偃甲的好處就在這裡,人類無法封閉感官,只要清醒著就會被所見所聞干擾,偃甲不同,他們可以隨意關掉自己的某項功能。
不知走了多久。
神後只覺趟過了一條長長的河流,未羊在她頭上拍了拍。
神後重新開啟五感,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座懸空樓閣。
閣樓四角掛著青銅鈴鐺,鈴舌卻是毛筆形狀。
閣門兩側題著對聯:筆走龍蛇存正氣,墨潑雲煙見精神。
上有匾額寫著【點睛閣】三個大字。
來到這裡,未羊似乎鬆了口氣,看起來是到了熟悉的地方。
神後回頭看了一眼,便見一片血色湖泊,湖面平靜如鏡,湖底似乎沉著數十方硯臺,每方硯上都刻著不同銘文,湖上籠罩著一片淡淡的血霧,霧中有鬼影掙扎嘶吼,恐怖陰森!
未羊摟著神後躍上樓閣,木門“吱呀”一聲洞開,撲面而來的是沉水香混著丹砂的氣息。
這是一座巨大的丹房,四周數十排烏木書架如軍陣般森然羅列,堆滿了各種書籍,有些以金絲編綴,有些用玉軸裝裱。
東首立著尊三尺高的紫銅丹爐,爐身蟠螭紋中隱隱透出暗紅流光,似是爐火未熄。
西面牆上懸著的星宿圖在昏暗光線中泛著幽藍微光,那些以辰砂、孔雀石鑲嵌的星子竟隨著窗外天光自行移位。
室中央懸著的羊脂玉簡最為奇特,無風自動地緩緩旋轉著,表面“丹鼎卷”三字如水銀流動,在光線變幻間時而顯出經文,時而隱現符咒。
《丹鼎卷》!
神後眼前一亮。
未羊瞥她一眼,嘲諷道:“都這副下場了,還在想著把丹鼎卷帶給你那位主人,你還真是忠心耿耿!”
神後不以為意:“哥哥對我好,我當然要對他好。”
未羊冷聲道:“這就是顧雲升的高明之處了,他一邊哄騙你通靈即為生靈,與人無二,一邊又叫你心甘情願,給人當牛做馬!簡直令人作嘔!”
“……”
神後不想跟她談論這個話題,沒有意義。
哥哥是虛情假意還是真情實意,她有靈核,感受得到。
神後環顧四周:“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還沒到嗎?”
未羊揮手,二人正對著的窗戶洞開,窗外赫然飄著第二扇門。
“走到這裡,《丹鼎卷》就已經到手了,不過只有丹鼎卷還不夠,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要想讓它發揮出最大作用,還需要一件法器輔助——【太虛凝華盞】。”
未羊牽著神後走到窗邊:“此盞可煉化天地靈氣為‘玉華露’,既能催熟靈藥,又能煉製靈丹。沒有這件法器,《丹鼎卷》只能算是很高明的煉藥法門,只有配合凝華盞,才能發揮其全部威力——種藥如灌園,靈植朝種暮熟;煉藥如煮茶,三品靈丹也不過數日功夫,只是……”
神後向界門看去。
只見門後赫然是個巨大的溶洞,洞中央生著一片奇形怪狀的槐樹林。
林中霧氣翻湧,深處影影綽綽,陰風颯颯。
幾個狐鬼雪膚花貌,身後拖著三條腐爛狐尾,每走一步,裙下便漏出森森白骨;兩隻水鬼渾身浮腫潰爛,趴在泥沼邊,十指摳地,拖出一道道腥臭水痕,所過之處,草葉枯黑;三頭殭屍額貼殘符,一蹦一跳,每落一步,地上便滲出一灘黑血,轉眼又被泥土吞噬。
更深處,藥叉鬼蹲在破敗的藥棚前,手持一杆鏽跡斑斑的戥秤,正稱量著幾顆跳動的心臟,秤盤傾斜,血珠滴落,竟在地上蝕出一個個小坑;夜叉倒掛枝頭,青面獠牙,啃噬著一截人臂,骨渣簌簌落下,還未觸地,便被霧氣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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