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界門,眼前出現一片血色湖泊。
未羊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忽然說道:“第二界是《洗心池》,眼前這片湖泊設有煉心陣,畫卷脫離‘形囚’,達到更高層次的‘神縛’,能影響人心……”
陸沉淵沒說話,只是望著眼前這片血湖,以及湖上的迷霧。
他忽然道:“這條路對你來說,很難走?”
“怎麼?你覺得不難?”
未羊冷笑道:“也對,你天賦異稟,有一雙慧眼,能看透幻象,自然有資格在這冷嘲熱諷!但來取丹鼎卷的人,也不是人人都有慧眼!”
“呵呵。”
陸沉淵笑道:“這就是你會被此陣困住幾十年的原因,顧雲升一番心血,對你來說,還真是對牛彈琴!他為什麼給你設計成羊?你應該是牛啊。”
“你、找、死?”
未羊握緊拳頭,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已經不似人聲,更像是野獸的嘶吼。
但詭異的是,即便如此憤怒,她也沒有直接出手,而是死盯著陸沉淵,怒吼道:“原因!告訴我原因!!”
她迫切需要知道答案,為自己幾十年的折磨討個結果。
“最簡單的理由。”
陸沉淵緩緩道:“當初點醒你的人,他有慧眼嗎?顧雲升真要折磨人,他還能過此湖,走到你身邊嗎?”
“……”
未羊猛地一愣,腦中靈核不斷閃爍。
陸沉淵道:“這座湖確有煉心之能,但也不是必死無疑,湖下這幾十方硯臺就是關鍵,它們既是陣樞,也是提醒。丹青之道,或者說,為人修行之道,都是一個漸進的過程,禪宗有觀畫、觀山、觀我這三種說法,【靈繪】也有形囚、神縛、意牢三重境界,這你應該知道吧。”
未羊怒道:“廢話!我沒讓你問我!繼續說!”
還真特麼死倔啊。
陸沉淵臉色冷了三分。
他無比慶幸神後不是這種性格,不然他可不會養這麼一頭祖宗,誰愛要誰要!
“動點腦子!”
陸沉淵也不客氣了,冷聲道:“我都把破第一界的方法告訴你了,你自己還不會聯想嗎?如果是神後,現在已經知道答案了。”
“你!”
未羊握緊了拳頭,劇烈喘息。
這要換個人,她肯定下死手撬開他的嘴!但陸沉淵壓根就不是會屈服的人,再者現在時間緊迫,難保李令月她們不會再有什麼動作,萬一請來個神醫,又或者再調集高手包圍,她就算有【大挪移符】也可能出不去。
她低著頭急劇思索。
陸沉淵懶得跟她浪費時間,直接道:“觀畫:身臨其境,忘卻畫與真實的邊界;觀山:與自然合一,如陶淵明‘悠然見南山’;觀我:在靜觀中反觀自我存在,以達成精神超越,物我兩忘。這就是所謂的觀畫、觀山、觀我。
知道你為什麼出不去嗎?因為你先入為主,以為顧雲升窮兇極惡,自然就不會把硯臺上的文字放在眼裡,只當它們是迷陣的一部分,可它們恰恰是破陣的關鍵!
顧雲升什麼境界?他需要教人向善嗎?能來此陣的人,又豈會因為一座陣就能變善?他設計的煉心陣,只是幫人認識自我,成為‘真性情’,這就足以傳承《丹鼎卷》,只不過,可能到不了繼承【太虛凝華盞】的境界。
如果過此湖,就能得到《丹鼎卷》,那整個考驗,可比《天工卷》所在的機關城容易多了,最大的難點應該還是【太虛凝華盞】,畢竟這種神器,才是逆天之物,倘若用於不善,將為天下大害!
換言之,《丹鼎卷》濟世救民,顧雲升並未設太多限制,只要有人能找到《青冥百鬼繪》,識破第一界‘觀畫’,再識破第二界‘觀山’,就足夠了。破第一界的關鍵在於破局,不為畫界所惑,破解第二界的關鍵,就在於辨真我,只要堅定本心,就能看破陣眼,也就是他想告訴你的——”
陸沉淵指向其中一塊硯臺,一道真氣激射,硯上符陣閃爍,字型變換。
化為十個大字。
——百鬼夜行處,亦是修行時。
未羊身體一震,如遭雷擊。
陸沉淵同情地看著她:“想恨顧雲升,又不願破壞他留下的世界,所以,你破不了第一界;想敬愛他,感激他賜予生命,又過不了心裡那道坎,所以分不清自我,辨不清善惡,以致卡在此關……當初點醒你的人,是怎麼死的?我猜他並非死於鬼怪偷襲,而是你把他引向了更兇險的所在,沒錯吧……”
陸沉淵話音未落,未羊的關節突然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寒鐵指節“咔咔”作響地插入自己的髮髻,生生扯下幾縷摻雜著金屬絲的髮束。
“住口……住口!”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斷續,像是生鏽的機簧在強行運轉,那雙本該靈動的眼眸此刻僵直如死物。
她的腦中閃過五十年前,那位老人走進點睛閣的時候。
——“地靈人傑,蔚為壯觀啊。”
——“那扇門後還有考驗嗎?”
——“它對你很重要?”
——“且讓老夫一試。”
未羊心頭劇震,她的臉是不能哭,也不能笑的,但現在眼眶處的熱感越來越強烈。
原來這就是五十年來,她所一直仇恨的東西。
她想要的自由早已攥在自己手裡,他給她選的主人也是足夠傳承丹鼎卷的人傑,因為她的一句話而甘願闖陣,最終死在陣中……
陸沉淵懶得理她,大步向前,趟過洗心池,來到點睛閣。
未羊在原地佇立許久,方才行屍走肉般跟上,陸沉淵已經進入那座大陣之中。
《酆都幻世陣》才是整個考驗最難的一環。
第一界是觀畫,第二界是觀山,第三界便是觀我,從觀察外物(畫、山)到內觀自我,最終消融主客界限,達到精神上“天人合一”之境界。
只要天人合一,自然可以分辨幻陣。
而達到天人合一,精神超脫,自然也就無所謂再用【凝華盞】做什麼壞事。
這是環環相扣的一條考驗之路。
顧雲升唯一失算的,就是沒想到未羊性子有點歪,就這一點偏激,最終害了前一個來到此地的傳人——這個人能過第二界,絕不可能認不清自己,對凝華盞有什麼貪念,可是他甘願為了未羊的一句話而冒險闖陣,以致身死陣中。
未羊與凝華盞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
她守護的是《丹鼎卷》,目的是輔助後繼者煉丹製藥,濟世救人。
《丹鼎卷》已經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凝華盞不過是催生靈藥、縮短煉藥的步驟、縮小煉藥的難度,並非什麼必需品。
未羊本來應該直言,可她的那一點偏激,促使她做了另外的回答,以至於讓主人誤會,凝華盞本就是她的一部分,最終釀成慘劇……
顧雲升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的時間太短了。
《天工卷》明確記載——偃甲造出之後,旬月之間,方通人情;一載之後,乃具靈性。在此期間,需要主人加強引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顧雲升顯然沒有用十二年養出十二具“合格”的偃甲。
即便神後他都只陪了三個月,剩下的就是讓她沉眠,受天地元氣滋養,而後野蠻生長,前面那些時間就更短!
人生稟賦不同,偃甲自然也是如此。
他們的靈智受顧雲升所分化出的神識影響,人有情緒不定的時候,隱仙當然也不例外,他所分化出的神識,自然不可能一模一樣,到底還是有先天底色存在,一絲一毫的殺意,都可能讓偃甲偏向於兇惡。
未羊的那一絲偏激,或許早在創造之初,就已埋下了。
陸沉淵嘆息著走入大陣。
他心裡想著事情,動作卻絲毫沒有猶疑,一步入陣,腳下暗合奇門步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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