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瘋虎碎喉,東北毒女斷首,西南影刺客顱裂……
每具屍體倒下時,嘴唇都詭異地保持著“誅”字的口型,卻無人能吐出全句“誅武逆,復李唐”——刺客未近身衝撞國祀,就算在外圍喊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但即便這點威脅也被掐滅於無形!
那些精心準備的蠱蟲、咒文、毒術,在陸沉淵佈下的天羅地網前,如同兒戲。
高樓之上,陸沉淵目光沉靜,尋找傀儡操控者。
他不需要俯瞰戰場,這些精挑細選的鳶衛忠誠無疑,戰力高超,又有絕對的功法剋制,沒有任何理由會敗,也沒有任何理由讓那些人喊出對公主不利、皇嗣不利的話。
每一聲兵刃碰撞的節奏,每一處氣血爆發的方位,都在他腦海中勾勒得清清楚楚。
二十四名殺手,會有二十四種死法,無需多慮,唯一麻煩的,是幕後控傀之人。
這人沒用法器。
單從這點就足以說明,這場陰謀絕對是心思縝密,將神後的作用以最大程度避免。
假如沒有陸沉淵在鬼市的見聞,沒有神後這雙眼睛和今天緊鑼密鼓的精準排布,讓任何一人衝過鳶衛防線,近身祭典,與禁衛發生衝突,再喊出“誅武逆、復李唐”這句口號,性質就徹底變了……
武則天就算明知這些人跟李旦無關,為了影響,也必然會處置他,以徹底壓住其他表面忠於武周,實則為李唐謀劃的那些老臣。
廢掉這二十四個人只是開始。
必須要把暗處的人揪出來。
他能控制這些亡命徒,就能控制朝臣!
萬一祭祀的百官之中,有個忠於李唐的人,一不留神中了招,不長眼地發動刺殺,再喊出那六個字,局面將近一步失控!
若真要假意“刺殺”,肯定就是武承嗣單獨登臺亞獻的現在。
時間緊迫,必須要快!
陸沉淵大腦高速運轉。
旁邊上官婉兒、元清霜、謝停雲也在緊張地注意那些動向。
元清霜將眾人殺敵之後的線索口述出來,大家集思廣益。
“蠱蟲、血眼……”
上官婉兒沉聲道:“苗疆陣法嗎?什麼陣法能同時控制這麼多人?他們又是怎麼中招的?如陸大人所說,陣法設在鬼市金樽樓,以紗幔遮掩,即便如此,那些人赴約也該察覺不對,可為什麼……”
謝停雲道:“副統領有所不知,鬼市交易向來見不得人,紗幔遮掩倒也不足為奇。關鍵還是陣法,這二十四人進聽濤閣,必然是嚴陣以待,即便如此,還能讓他們同時中招,此等威力的陣法,屈指可數!”
謝停雲出身湘西趕屍家族,對這方面要了解的多些。
元清霜點點頭:“應該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在此之前,肯定不會透露衝撞祭典的內容,這些人只是缺錢,不會為此送命。該是以重利引人前來,再利用事先排布,將人變成傀儡,可什麼樣的陣法能做到?”
謝停雲皺緊眉頭:“倒確實有幾種,可每一種佈陣條件都極為苛刻!《三魂攝心陣》,以聲亂神,以香迷魂,三魂不穩,七魄為奴,但這個少說也得奏樂薰香七日七夜,才能噬人心神,不是一天能成的;
還有《血月傀儡陣》,這個佈陣倒是簡單,只要在滿月之夜以五毒血畫陣,再利用【千思嬈】和血蠱,就能達成,但需要受術者‘自願’飲下包含蠱卵的血酒,否則難以奏效。
此外《人影遊魂陣》,將傀儡符貼於受術者影子上,符力會隨時間逐漸侵蝕本體,三日後便能以影控人——就算符籙威力強大,縮短時間,終究還是要有侵蝕的過程,這些人進入聽濤閣不過一刻鐘,即便隱仙符籙,只怕也難以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奏效。”
眾人聞言都沉默了,眉頭緊皺,思緒紛亂。
祭典之上武承嗣的禱詞還在繼續。
“一祈:洛水安瀾,永佑神都。滋養生民,潤澤萬方。
二祈:聖神皇帝陛下,聖壽無疆,神武天縱。威加海內,德被八荒。
三祈:大周國祚,如山如嶽,千祀不移。武氏昌隆,子孫繁盛,永荷天休!”
隨著他的禱詞繼續,一股若有若無如芒在背之感,襲上眾人心頭。
李令月感覺不對,就如同神兵出鞘,劍未出,劍氣已瀰漫於天地之間,心中陡然升起不祥預感,再耳聞外圍若隱若現的打鬥聲,她的心裡越發不安。
武承嗣到底在搞什麼鬼。
她的目光不斷掃過朝臣。
另一邊,陸沉淵腦中靈光閃過,漸漸串聯起所有內容,雙目如電,慧眼掃過中央地段所有景物,最終聚焦東南一處民居,斷然下令:“東南巽位!那顆老槐樹,快!”
上官婉兒聞言玉指掐訣,腰間【雲螭引墨】錚然出鞘,但見墨色劍光沖天而起,化作一道蛟龍般的黑影俯衝而下,劍鋒未至,凌厲的劍氣已將那株老槐連根掀翻!
“轟——”
那槐樹之下竟藏著一間密室,密室中央,一泓清池如鏡。
水面竟倒映著那些刺客的廝殺場景!
池邊黑袍人十指浸在水中,指間牽引著血色絲線,每根絲線都對應著水面一個倒影。
當劍光劈入池水的剎那,所有血線同時崩斷!
黑袍人猛地噴出一口黑血,水中倒影盡數破碎。
上官婉兒眼前一亮,手掐劍訣,劍鋒直取其喉,卻見那人袖中突然竄出一隻雪白小獸。
“吼——”
那小獸迎風便長,轉瞬化作吊睛白額的猙獰巨獸,血盆大口一張,便將黑袍人吞入腹中,上官婉兒劍氣斬落,只削下巨獸半截尾巴,那畜生已竄出密室,化作一道電光,消失無蹤,唯留地上一灘腥臭黑血。
與此同時。
外圍還在廝殺的傀儡突然靜止不動,如同斷了線的木偶。
祭臺之上,武承嗣的禱詞已至尾聲。
他雙手高舉玉圭,寬大的紫金袍袖在風中烈烈作響:“伏望洛神歆享,鑑此至誠。錫福降祉,助我大周!尚饗!”
話音未落,臺下百官佇列中——
崔玄暐突然踉蹌半步,博冠下的雙目赤紅如血,這位素來以剛直著稱的天官侍郎,右手正不自覺地駢起劍指,開始暗暗聚氣,施展博陵崔氏絕學《斷嶽分江指》,三寸青芒在指節間若隱若現——這門能洞穿鐵甲的指法,此刻正不受控地瞄準武承嗣後心!
在他身側,袁恕己更是面容扭曲,這位曾為相王李旦出生入死的舊臣,此刻右掌更是不自覺地上提三寸,掌緣泛起金屬般的冷光,掌刀未出,袖口已被溢散的勁氣割裂成縷,腳步不自覺向前挪了半尺。
李旦注意到了,瞳孔驟縮,背在身後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
他看得分明,這兩人行進的方向,正是武承嗣所在的亞獻臺!
李令月心下一顫,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若這兩位李唐舊臣當眾刺殺武氏親王,那四哥和她真是百口莫辯!若現在點明“鋤奸”,倒能洗清自己,可也必然會讓四哥陷入絕境,一時心亂如麻。
武承嗣依然保持著躬身獻禮的姿勢。
他低垂的面孔被親王冠冕所籠罩,嘴角卻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快了……就差一步……
突然!
崔玄暐渾身劇顫,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他茫然地看著自己凝聚真氣的劍指,彷彿大夢初醒;袁恕己更是一個激靈,看著自己即將發出的掌刀,額頭爆出一層冷汗。
武承嗣的背影陡然僵住。
李旦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鬆,袖中掐出血痕的手指終於展開。
李令月長睫低垂,藉著整理鳳釵的動作,抹去了鬢角一滴冷汗。
“嗯?”
武則天似有所覺,鳳眸掃過臺下神色各異的群臣,目光掠過崔玄暐蒼白的臉色,掠過袁恕己切碎的衣袖,最後停在武承嗣僵硬的背影上。
武則天唇角微揚:“魏王。”
武承嗣轉身時已恢復恭敬:“臣在。”
“銅鼎香灰散了。”
武則天神色淡淡,“重燃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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