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驟停,落葉懸空。
崔靜舟的釣竿微微一頓,銀鉤在陽光下劃出半道殘影。
莫懷遠鐵笛橫轉,笛孔邊緣泛起森森寒氣。
十二道黑影從林間掠出的剎那,四名府兵的喉嚨已噴出血箭!
“嘶——”
第一條玄鐵鏈撕裂空氣,鏈梢三稜鋼錐直取岑靈原眉心。
崔靜舟草鞋碾碎青石,老邁的身軀竟爆發出龍吟般的破空聲,釣竿後發先至,銀鉤纏住鐵鏈的剎那,老者手腕一抖,整條七尺鐵鏈頓時繃得筆直。
“咔嚓!”
使鏈人右肩關節脫臼的脆響清晰可聞。
這蒙面殺手卻藉著拉扯之力凌空旋身,左腿如鍘刀般掃向老者太陽穴,褲管裡突然彈出一排淬毒短刃。
莫懷遠鐵笛輕點,三枚透骨釘從笛孔激射而出。對面殺手手腕詭異地扭轉三圈,鐵鏈竟如活蛇般盤成密不透風的鏈盾。
“叮叮叮!”
三聲脆響,釘子被彈飛的軌跡上,青石階面炸開三個碗大的深坑。
岑靈原踉蹌後退時,瞳孔驟然收縮——十二根鐵鏈在晨光中織成死亡羅網!
四條鎖足鏈纏住府兵腳踝一絞,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碎聲,四名精銳府兵如爛泥般癱軟;三條封勢鏈如毒蟒盤空,每次抽擊都精準打斷崔靜舟的發力節奏;五條主攻鏈的鋼錐泛著幽藍,專挑莫懷遠周身大穴。
“嗤!”
崔靜舟肩頭爆開血霧。
一根看似攻向岑靈原的鐵鏈中途詭變,鏈梢鋼錐撕開老者右肩三寸皮肉,傷口瞬間結出冰晶——竟是寒霜真氣自發護體。
莫懷遠鐵笛急轉,震開襲向心口的鏈錐,卻被另一條鐵鏈纏住左腿,“咯吱”絞響中,素白褲管被鮮血浸透,露出森森白骨。
十二蒙面人的配合已臻化境!
兩人佯攻必有一人真刺,三鏈虛晃定有四鏈奪命。崔靜舟釣線剛纏住一人脖頸,背後就有鏈錐刺向後心命門穴,老人不得不撤招回防,被纏頸者趁機脫困,鐵鏈橫抽他腰眼,將青石階掃出三尺溝壑!
“砰!”
莫懷遠硬接一記鏈鞭,鐵笛捅進使鏈人肋下。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聲中,那殺手竟咧嘴一笑,任由笛身貫穿軀體,雙手如鐵鉗般扣住鐵笛,左右鐵鏈立即絞向文士脖頸,精鋼打造的笛身已然扭曲變形。
“崔老!莫老!”
岑靈原大驚失色,眼看二人就要屍首分離,突然兩道無形氣刃破空而至,一左一右,如虹如電,瞬間斬在二人身上的鐵鏈上!
持鏈人虎口崩裂,完美攻勢為之一滯。
崔靜舟的銀鉤趁機劃過,三根戴著玄鐵指套的手指帶著半截鐵鏈墜落;莫懷遠暴喝一聲,被禁錮的鐵笛突然從中裂開,一柄二尺三寸的細劍破笛而出,劍身震顫著發出龍吟般的嗡鳴。
陸沉淵從天而降,右手劍指立於胸前,十丈內所有金屬兵器突然震顫!
六名棄鏈拔刀的殺手驚覺手中狹刀竟不由自主地偏轉三寸,崔靜舟的釣竿趁機橫掃,銀鉤劃過眾人脖頸,血箭噴出丈餘高。
莫懷遠的藏劍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兩顆蒙面頭顱飛起時,頸腔噴出的熱血在空中凝結成詭異冰柱,最後三名殺手對視一眼,突然同時撲向岑靈原。
崔靜舟一掌按地,霜寒之氣輻射四方。
其中兩人剛欲縱身躍起,便被冰晶凍住雙腳。
《氣煉千鋒》!
陸沉淵立劍指於胸前,引天地肅殺之氣入經脈,凝於指尖,氣刃揮斬,氣勁如虹!
兩人人頭立時飛起,鮮血狂噴,但第三人的刀尖已抵在岑靈原咽喉。
“別……別殺我!”
岑靈原喉結滾動,臉色慘白,刀鋒已經劃破表皮,他雙腿發軟,錦衣下襬不知何時已經溼了一片,顫聲道:“我爹是……”
蒙面人的手穩如磐石,刀鋒紋絲不動,那雙露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誚,沙啞的聲音從面巾後傳出:“岑公子,勞煩送我一程。”
崔靜舟釣竿垂地,銀鉤上的血珠滴答落下。
莫懷遠鐵笛橫握,卻遲遲不敢出手。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顧慮——公子性命,賭不起。
“讓路。”
殺手拖著岑靈原向後移動,刀刃始終緊貼咽喉,“否則……”
“否則如何?”
陸沉淵輕笑一聲,殺手突然覺得手中一輕,低頭看去,精鋼打造的狹刀竟如麵糰般軟化扭曲,刀身詭異地捲曲起來,鋒刃像活物般反向纏繞住自己的手腕。
“這!”
蒙面人急忙撒手,但那扭曲的刀身突然繃直,又瞬間螺旋般擰緊,他的腕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五指不受控制地張開。
岑靈原趁機一個趔趄撲倒在地,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
莫懷遠眼中寒光一閃,手腕輕抖,細劍破空而出,劍鋒精準地穿透殺手咽喉,餘勢未消,帶著屍體釘在三丈外的古松上,劍柄猶自顫動,發出清越的嗡鳴。
山風裹挾著血腥氣在眾人之間盤旋。
十二具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散落在破碎的青石階上。
岑靈原癱坐在血泊中,盯著自己發抖的雙手發愣。
崔靜舟鬆了口氣,捂著肋間傷口,渾濁的老眼打量陸沉淵:“閣下是……”
“路過的。”
陸沉淵隨手拂去肩頭落葉,目光落在那幾枚護衛身上被血浸染的岑府木牌上,“你們府上的腰牌,不常見。”
岑這個姓氏在神都本就少見,能請得起四境隨從的,就更少見。
莫懷遠艱難抱拳,腹側傷口還在滲血:“大恩不言謝。不知閣下……”
“不必。”
陸沉淵自顧自走向竹鵲,方才急於出手,切了束帶,人先下來,竹鵲仍是自由飛行,得快點撿回來,擺擺手道:“還是老實回府待著吧。這夥人不簡單。”
岑長倩風評尚可,一般的江湖人士也沒理由招惹大周宰相。
就算只為劫財,瞄上岑家也不算什麼好選擇,朝堂上有錢無能,抓了還“替天行道”的人多的是,此時此刻對岑家的公子出手,多半另有目的,尤其……
陸沉淵瞥一眼岑靈原,這人還是個沒什麼骨氣的紈絝。
“又一個虎父犬子……”
陸沉淵突然發現,好像特別多這種人。
縱觀歷史,如三曹、三蘇這樣父子同樣傑出的極少,父輩光耀奪目,子輩多半碌碌,有些甚至是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他救人之後沒當回事,朝著山下走了大概兩百步,在一棵樹上找到了自己的竹鵲。
“大人!”
“哥哥!”
王逸之和神後從山頂疾奔下來,見他安然無恙,如釋重負。
王逸之回頭掃了一眼:“剛才那是……岑相家的公子?好像是岑靈原,有人對他出手?大人沒受傷吧。”
陸沉淵仔細檢視竹鵲,搖頭道:“我沒事。岑靈原……”
他看的書多、資料多,對朝中人物關係很明確,但無奈資料上沒有圖片,認不出人,這方面反而不如王逸之見多識廣,一聽是岑靈原倒也不意外:“岑相家裡五個兒子,好像都不怎麼樣,倒是有個侄子還可以。”
王逸之想了想,道:“大人說的是岑羲嗎?此人現為太常博士,風評確實不錯。”
陸沉淵不再多說,檢視竹鵲無誤,點點頭:“出門就見血光,看來今天不宜出行,走吧,竹鵲也試完了,回去縮著。唉,可惜那兩個胡姬了……”
“……”
王逸之哭笑不得。
他總覺得陸沉淵似乎對西域女子有種別樣的執念:“改日我請大人一觀胡旋舞。神都不只移香苑有此絕色,暢音閣日漸寥落之後,另有一家安樂閣做大,且不在花街,地方相對清幽,聽說閣主就是西域人,胡人美女同樣不少。”
“就這麼定了。”
陸沉淵摸著下巴,喃喃道:“就看看舞,那醋精應該不至於搞事。”
王逸之:“……”
完了,一時順口,情況不妙。
這要是讓公主知道,是他邀請……
王逸之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隨即感覺身邊多了一道陰冷的目光,轉頭一看,神後乖巧地抱著陸沉淵一隻手,面容秀美,神情恬淡,好像沒什麼異常。
三人慢悠悠騎馬回城。
山道入口處,崔靜舟、莫懷遠護著岑靈原急急走下玉泉山。
岑靈原臉色煞白,錦衣之上,血猶未乾,雙腿仍有些發軟,崔靜舟肩頭傷口草草包紮,銀鉤釣竿血跡斑駁;莫懷遠鐵笛裂痕遍佈,腹側劍傷隱隱滲血。
三人步履匆忙,只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
“嗒。”
一聲輕響,山道拐角處,一道黑袍身影靜靜佇立。
那人身形瘦削,面容隱在兜帽陰影之下,唯有一雙眼睛,冷如寒潭,深不見底。
崔靜舟腳步一頓,釣竿無聲橫握,莫懷遠鐵笛微抬,指尖已按在暗藏的機簧上。
岑靈原喉結滾動,下意識後退半步。
黑袍人緩緩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他唇角微揚,聲音沙啞如鐵鏽摩擦:
“岑公子,大人有請。”
話音未落——
“嗖!嗖!嗖!”
七道黑影自林間、巖後、甚至地底驟然暴起!
“逐月七星!”
崔靜舟瞳孔驟縮,釣竿橫掃,銀鉤如電,直取為首之人咽喉!
然而,只一瞬間。
“斷!”
“斷魂”持九節鋼鞭如毒蟒絞來,鞭梢倒鉤“咔”地鎖住釣竿,猛地一扯!崔靜舟身形微晃,還未穩住,身側“截脈”雙鉞已至,鉞刃寒光閃爍,直取他手腕筋絡!
“截!”
崔靜舟急撤半步,卻聽身後“碎骨”鑌鐵鐧破空砸下,勢如崩山!
“碎!”
釣竿格擋,銀鉤崩飛,崔靜舟虎口炸裂,腦漿迸裂!
另一邊,莫懷遠鐵笛剛起,笛音未出,“穿心”透甲錐已至後心!
“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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