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再無他離開時喧囂混亂的戰場,再無那些浴血奮戰、嘶吼咆哮的身影——無論是人類,還是狗頭人。
只有一片死寂。
一片被徹底抹平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地在這裡徹底改變了模樣。一個龐大到無法想象的腳印,如同神祇降下的殘酷印章,深深烙印在原本屬於學校及其周邊區域的土地上。
這腳印的邊緣,是陡然塌陷、深達數十米的垂直土壁,裸露出被巨力擠壓得無比光滑、閃爍著詭異暗紅色的岩層斷面。
坑壁的土壤彷彿被某種難以言喻的蠻力徹底夯實,堅硬如鐵。
坑底,則是一片黏稠、深暗、泛著詭異油光的猩紅泥濘。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泥土了。
那是所有曾經存在於此的生命——人類師生的血肉、骨骼、衣物碎片,狗頭人戰士的鱗甲、利爪、殘破武器——在超越想象極限的毀滅力量下,被瞬間擠壓、碾磨、攪拌,最終與破碎的大地徹底融合的產物。
曾經涇渭分明的敵我,此刻在這片泥濘中不分彼此,不分種族,不分強弱,只剩下一種令人作嘔的、均勻混合的暗紅色澤,散發出濃烈到化不開的甜腥與腐臭味,如同地獄深處熬煮的濃湯,翻滾著無聲的絕望。
風掠過這巨大的創口,發出低沉嗚咽,卻帶不走絲毫血腥,反而將那股死亡的氣息捲起,狠狠拍打在陳星的臉上,鑽進他的鼻腔,滲入他的肺腑。
他感到一陣窒息,胃裡翻江倒海。
森林狼不安地刨著前爪,喉嚨裡發出恐懼的低鳴,野獸的直覺本能,讓它也想要遠離這片死亡之地。
陳星看著眼前一切,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僥倖?倖存者?多麼可笑而脆弱的幻想!
在那樣的偉力面前,個體渺小得連塵埃都不如。
一步,僅僅一步落下,他所熟悉的那些身影,他所剛剛燃起的作為人類的共同歸屬感,他所不願再回去的孤獨深淵……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乾淨、無情地抹除。
那些學生,老師,還有他最熟悉的林銳,那些叫得出叫不出,不久前並肩作戰的身影……也在這片泥濘之下嗎?
他們最後的一刻,是否來得及看清那片從天而降的、遮蔽了整個天空的陰影?
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驅使著他。他翻身從森林狼背上滑下,雙腳踩在坑壁邊緣鬆軟滑落的碎土上,踉蹌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滑向那片猩紅的泥潭。
腳下一軟,他跪倒在坑底邊緣。冰冷的、黏稠的、帶著令人心悸溼滑觸感的泥漿瞬間浸透了他的褲腿。
那股濃烈的死亡氣息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將他從頭到腳澆透。
他伸出顫抖的手,手指深深插進那冰冷的、混合著無數生命碎屑的泥濘裡。
沒有堅硬,沒有形狀,只有一種徹底的、令人絕望的“融解”感。
指尖傳來的,是泥土的顆粒,是某種類似碎骨的硬物,是布料的纖維,是金屬的冰冷碎屑……它們全都失去了原本的形態,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捏合在一起。
他瘋狂地扒拉著,指甲縫裡塞滿了暗紅色的穢物,冰冷的泥漿濺到他的臉上、脖頸上,他卻渾然不覺。
“還有人嗎?還有人活著嗎?!”
嘶啞的喊聲在巨大的死寂深坑裡迴盪,空洞得可怕,瞬間就被那無聲的猩紅吞噬,激不起半點漣漪。
回應他的,只有風穿過坑壁的嗚咽,和他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