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銳的哭聲戛然而止。
眼裡閃過一絲悔意——自己怎麼把這茬忘了?
但很快被恐懼壓下去。
他知道。
那本賬本藏在書房的夾層裡。
記著近十年江南鹽商透過他打點官員、偷逃鹽稅的明細。
光巡撫級別的官員就記了七個,還有三個侍郎。
一旦交出去。
半個文官集團都得跟著陪葬。
可看著刑架旁那盆燒得通紅的炭火,看著陸炳冰冷的眼神。
他終究還是咬了咬牙——命都快沒了,還管別人?
“在……在書房東牆第三個書架。
把《論語》第三冊抽出來。
後面有暗格!賬本就藏在裡面!
還有鑰匙,在我枕頭底下的木盒子裡!”
半個時辰後。
李賓的慘叫聲漸漸低了下去。
變成了哼哼唧唧的嗚咽。
他被夾棍夾斷了兩根手指。
指骨碴子都露了出來,血肉模糊。
昏死過去三次。
每次都被冷水潑醒,冷水澆在傷口上,疼得他直抽抽。
最後終於招認了挪用賑災銀的去向。
“除了……除了給自己買地(河間府萬畝良田)。
還有兩萬兩……
送給了劉健的門生,吏部的周郎中。
說是……說是打通升遷的關節。
讓他在吏部給我挪個好位子,從主事升郎中……”
“劉首輔知道嗎?”
陸炳用冷水潑醒他。
冷水澆在斷指上,李賓“嗷”地叫了一聲,差點又昏過去。
陸炳看著他斷指處滲出的血染紅了地面,匯成一小灘,像朵噁心的花。
李賓哆嗦著點頭。
血沫從嘴角湧出,說話都漏風:
“他……他知道!
我跟周郎中談的時候,他就在隔壁書房!
還說‘水至清則無魚’,讓我……讓我看著辦,別太過分就行。
還說……說都是為了‘大明根基’,為了‘文官體面’……”
這句話像塊石頭。
重重砸在陸炳心頭。
他一直懷疑劉健縱容下屬貪腐,卻沒想到老首輔竟會說出這種話。
還把貪腐說成“為了大明”“為了體面”。
這哪是體面?這是蛀空大明的蛀蟲!
緹騎將供詞念給他聽時。
李賓已經沒了力氣哭喊。
只是盯著天花板傻笑。
嘴裡反覆唸叨著“水至清則無魚”“為了大明”。
像個瘋癲的傻子,眼神空洞得嚇人。
最後提審王遜時。
天已經矇矇亮了。
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
透過詔獄的小窗照進來。
卻暖不了半分寒氣,反而讓刑具上的血漬更顯猙獰。
這個平日裡梗著脖子、號稱“敢言”的武選司員外郎。
此刻被鐵鏈吊在半空中。
琵琶骨被鐵鉤穿透,鮮血順著鐵鏈往下滴。
“嘀嗒……嘀嗒……”
在地上積了一小灘,黑紅黑紅的。
卻依舊不肯鬆口,還在硬撐。
“閹黨爪牙!
只會用這些陰私手段!有本事跟我在朝堂上辯!
看百官是信你還是信我!
陛下要是聽你們的,遲早會亡了大明!”
“朝堂?”
陸炳走到他面前。
將從石榴樹下挖出的密信扔在他臉上。
密信砸在他鼻子上,疼得他“嘶”了一聲,鼻血瞬間流了下來。
“你和宣府參將密謀拖延軍餉,是想讓蒙古人趁虛而入,好趁機奪權嗎?
還有這些京營佈防圖,標著火器庫、糧倉的位置。
你是想送給哪個藩王?寧王?還是安化王?”
王遜的目光落在密信上。
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針紮了。
那些信裡不僅有軍餉往來的明細,還有他與幾個邊將約定“若陛下削藩,便以清君側為名出兵”的字句。
白紙黑字,蓋著他的私印,連日期都清清楚楚。
這已經不是貪腐。
是實打實的謀逆,凌遲都夠了,還得株連九族!
“你……你們早就知道了?”
王遜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還有點絕望。
“是趙忠?那個在劉府添炭的小廝?我就覺得他眼神不對,像個探子!”
陸炳沒回答。
只是示意緹騎將燒紅的烙鐵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滋啦——”
一聲。
皮肉燒焦的臭味瀰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王遜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震得詔獄的石壁都嗡嗡響,連隔壁的張銳都嚇得不敢吭聲。
卻在烙鐵移開時。
他咬著牙吐出一口血沫,血沫濺在陸炳的靴上。
“我招……我什麼都招……
但我要見陛下!我要當面揭發劉健!
他才是主謀!是他讓我聯絡邊將的!
他說……他說陛下是昏君,寵信閹黨,殘害老臣。
該換個人坐龍椅!換個‘賢明’的藩王!”
“陛下沒空見你。”
陸炳轉身向外走去。
聲音冷得像石壁上的冰,沒有一絲溫度:
“你的供詞。
我會替你呈上去。
至於劉首輔……
陛下自有決斷,輪不到你操心。”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
陸炳終於整理完所有供詞。
晨光透過窗欞照進偏廳。
將卷宗上的墨跡染得發亮,像撒了層金粉。
厚厚的卷宗裡。
有張銳交出的鹽商賬本。
每一頁都記著“某年月日,送某官白銀XX兩,鹽稅偷逃XX引”。
字跡密密麻麻,像蛀蟲在紙上爬,看得人頭皮發麻。
有李賓指認劉健的供詞。
紙頁上沾著他的血指印,“水至清則無魚”七個字被他按得發皺,還帶著血。
還有王遜與邊將謀逆的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還沒完全乾透,信裡“清君側”三個字刺得人眼疼,像在叫囂。
每一頁都浸著血和淚。
像一本被蛀蟲啃爛的大明賬本。
記錄著朝堂的黑暗,記錄著文官集團的虛偽。
他脫下沾著血腥味的飛魚服。
換上乾淨的常服。
衣服蹭過面板,還能想起刑架上的慘狀——張銳的哭嚎、李賓的斷指、王遜的焦肉。
看著緹騎將三名人犯拖進死牢。
張銳已經瘋了。
嘴裡唸叨著“鹽票、地契、小妾”,手在空中亂抓,像在撈水裡的銀票,抓到的只有空氣。
李賓抱著斷指哭嚎,“我的手……我的地……我的銀子……”,聲音啞得像破鑼,聽不清在說什麼。
王遜則像條死狗。
任由鐵鏈拖著走,磨得他的褲腿都破了,露出的面板凍得發紫。
只有眼珠還在轉,盯著乾清宮的方向,滿是怨毒,像要吃人。
陸炳深吸一口氣。
將卷宗緊緊抱在懷裡。
卷宗沉甸甸的。
壓得胳膊都酸了,卻不敢鬆手。
這些東西足以掀起一場朝堂風暴。
甚至可能動搖國本——半個文官集團牽涉其中,還有藩王的影子。
但他知道。
陛下要的就是這個——用鮮血和鐵證,撕開文官集團虛偽的面紗。
讓那些藏在“聖賢書”後面的蛀蟲,見見陽光,嚐嚐詔獄的滋味。
走出詔獄時。
晨霧正濃。
街上已經有了趕早的百姓。
賣豆腐腦的擔子“吱呀”響,走得慢。
豆腐腦的熱氣混著霧飄起來,暖乎乎的,與詔獄的寒氣形成兩個世界。
陸炳望著乾清宮的方向。
那裡的宮牆在霧中若隱若現。
像一頭正在甦醒的雄獅。
鬃毛上還沾著晨露,透著股威嚴。
他加快腳步。
懷裡的卷宗沉甸甸的。
彷彿裝著整個大明的未來——是繼續被蛀蟲啃爛,還是用鐵腕清除蛀蟲,重煥生機。
該去給陛下覆命了。
陛下等了一夜,該看到這些“好東西”了。
該讓那些還在做夢的文官,知道什麼叫“帝王之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