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踩著九十九級臺階登上丹陛。
每一步都踩在禮樂官的鼓點上——“咚,咚,咚”。
龍靴碾過金磚的“咚咚”聲。
竟蓋過了殿外的禮樂(編鐘、編磬的聲都被壓了下去)。
殿外的廣場上。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
緋色(三品以上)、青色(四品五品)、綠色(六品以下)的官袍列成方陣。
卻沒人敢抬頭。
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丹陛上瞟——怕撞進新皇的眼裡。
“請玉璽!”
禮儀官的唱喏刺破喧囂。
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榮捧著鑲金的玉璽。
躬身走到朱厚照面前。
腰彎得幾乎貼地,袍角都蹭到了地磚。
這方“大明受命之寶”。
自太祖爺開國時傳下。
玉質溫潤,是和田美玉,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
此刻捧在手裡。
沉甸甸的全是責任——壓得李榮的胳膊都在抖。
朱厚照接過玉璽。
指尖劃過冰涼的玉面,篆字的紋路硌著手心。
忽然轉身。
面對廣場上的百官。
高聲道:
“朕今日登基。
只說三事——”
“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
聲音像驚雷炸在廣場上,震得人耳膜疼:
“重農桑。
輕徭役。
凡苛捐雜稅(尤其是江南的‘鹽引附加稅’‘漕運過路費’)。
即日起廢除。
讓百姓有飯吃。
有衣穿!”
“二!”
第二根手指豎起。
目光掃過武將佇列,帶著冰碴——掃過英國公張懋、定國公徐光祚:
“強邊防。
整軍備。
凡剋扣軍餉、畏戰避戰者。
斬立決!
大同、宣府的軍餉,三日內補發到位!
讓將士有銳氣。
有底氣!”
“三!”
第三根手指落下。
視線直直戳向文官方陣,像探照燈照向暗處:
“正吏治。
明賞罰。
凡貪腐枉法、結黨營私者。
剝皮實草(太祖爺的規矩,誰也別想改)!
都察院、東廠即日起徹查弘治朝積弊。
讓百官有敬畏。
有廉恥!”
三句話。
沒有引經據典。
沒有文縐縐的套話。
像三把重錘。
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文官們的臉“唰”地白了,武將們卻攥緊了拳頭,眼裡泛起紅光(邊軍欠餉的事,他們忍了太久)。
廣場上瞬間死寂。
連風都似乎屏住了腳步。
劉健站在百官之首。
花白的鬍鬚劇烈顫抖,像被風吹的。
後背的冷汗順著朝服往下淌,洇出深色的痕。
他聽懂了。
這三句話。
句句都衝著文官集團來——廢除苛捐雜稅動了士紳(文官的根基)的利益,整軍備打了文官“以文抑武”的臉,正吏治更是直接瞄準了他們的貪腐軟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後來才知是個剛補任的千戶,在大同捱過餓)。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瞬間掀起。
這一次。
比剛才更響亮。
更整齊。
帶著一種被震懾後的敬畏——連文官們都跟著喊,聲音卻虛得很。
朱厚照將玉璽交給司禮監。
轉身走向龍椅。
那把蒙了十八年白布(弘治帝在位十八年)的寶座。
今天終於等來新的主人。
他坐下時。
龍袍的下襬掃過椅面。
露出底下刻著的“太祖御製”四個字。
像在無聲地認可這個少年天子。
大典持續到黃昏才結束。
當朱厚照的鑾駕駛回乾清宮時。
夕陽的金輝將宮牆染成了赤紅色。
像一條蟄伏的火龍。
百官跟在鑾駕後。
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沒人敢說話。
連咳嗽都得捂著嘴——怕說錯話,也怕暴露自己的慌亂。
走到午門時。
劉健忽然停下腳步。
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
高高舉起。
奏摺的紙角都被捏皺了,聲音帶著破罐破摔的疲憊:
“臣。
劉健。
懇請陛下恩准老臣致仕!”
話音剛落。
謝遷也掏出奏摺。
雙手奉上,腰彎得很低:
“臣。
謝遷。
懇請致仕!”
緊接著。
吏部尚書馬文升、禮部尚書王華、戶部尚書韓文……
一個個緋色官袍的身影停下腳步。
舉起奏摺。
白色的奏摺在夕陽下晃眼。
像一片突然綻放的、絕望的花海——他們的臉上沒有悲憤,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在登基大典的威儀裡。
他們終於明白。
這個新皇不是他們能掌控的(不像弘治帝仁柔,能被文官“引導”)。
與其等日後被查賬、被清算,不如體面退場。
朱厚照的鑾駕停了下來。
他撩開簾角。
看著那群舉著奏摺的老臣。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像獵人看著主動走進陷阱的獵物。
這場登基大典。
不僅是權力的交接。
更是一場無聲的洗牌。
而他。
已經做好了接牌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