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人當眾扇了耳光,踉蹌著後退半步。
差點撞翻身後的香爐——銅爐在金磚上滑出半尺,發出“哐當”聲,驚得他一哆嗦。
他輔佐孝宗時。
確實對文官貪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江南鹽稅少收了三成,他知道;河工款被挪用了一半,他也知道,只是沒吭聲。
如今被新皇當眾戳破。
只剩滿臉羞憤,連脖子都紅透了,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朕給你們一個機會。”
朱厚照忽然提高聲音。
目光如炬掃過群臣。
像兩道穿透濃霧的光,把每個人的慌亂都照得明明白白:
“即日起至韓文查完賬目。
凡主動坦白貪腐、結黨之事的。
無論官職大小。
朕一概既往不咎。
致仕俸祿照發,還保你們子孫平安。”
“可要是等東廠抄出實證……”
他頓了頓。
指尖在龍椅扶手上重重一叩。
“咚”的一聲。
震得殿內燭火晃了晃,火星子濺了一地:
“《大明律》擺在那兒。
貪六十貫者剝皮實草。
結黨營私者誅三族。
朕一個字都不會改!
昨晚東廠已經抄了前兵部侍郎的家,抄出五千兩贓銀,你們猜,他現在在哪兒?”
“譁——”
百官中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舉著奏摺的手不自覺地垂下。
像被狂風折斷的蘆葦——前兵部侍郎是謝遷的門生,皇帝這話是在敲山震虎!
主動坦白?
等於當眾承認自己不乾淨。
這輩子的名聲算毀了,死後都得被罵“貪官”。
不坦白?
東廠的番役此刻說不定正在翻自家的賬本、搜地窖。
一旦查出實證。
就是滅頂之災!
劉健閉了閉眼。
忽然將奏摺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聲脆響,比剛才更響:
“臣……臣不致仕了!
臣要留在朝堂。
看陛下如何整肅吏治。
看這大明如何……如何重現洪武盛世!”
“不必了。”
朱厚照抬手打斷。
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像看個跳樑小醜:
“劉首輔年紀大了。
該歇著了。
朕準你致仕。”
“你的賬。
韓文會重點查。
若是乾淨。
朕親自送你回老家,給你建‘賢輔牌坊’;
若是不乾淨……”
他沒再說下去。
但殿內的寒意已經凍住了每個人的呼吸。
連空氣都彷彿結了冰——誰都知道“不乾淨”的下場是什麼。
劉健僵在原地。
看著自己摔在地上的奏摺。
忽然明白——
新皇不是要他留。
是要他做個“標本”。
讓所有想逃的文官看看。
就算致仕。
賬也得一筆筆算清!想跑?沒門!
“陛下英明!”
韓文忽然跪地。
額頭重重撞在金磚上,“咚”的一聲,比朱厚照叩扶手還響。
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臣定當查清每一筆賬目。
哪怕是一兩銀子的出入,也絕不放過!
絕不放過一個蛀蟲。
也絕不冤枉一個忠臣!”
他這一跪。
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舉著奏摺的百官紛紛放下手。
有人甚至將奏摺偷偷塞回袖中,動作慌張得像偷東西的賊——袖子被奏摺硌出個角,還下意識往下按了按。
與其賭一把致仕,不如先看看風向。
至少主動坦白還有條活路,萬一能混個“清白”,還能接著當官。
朱厚照看著重新跪倒的群臣。
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查賬不是目的。
是敲碎文官集團抱團的膽——讓他們不敢再擰成一股繩跟皇權對著幹。
既往不咎也不是寬容。
是讓他們互相猜忌、自相殘殺——誰都想保住自己,說不定轉頭就把同僚的貪腐證據捅出來。
這群老狐狸算計了一輩子。
終究還是要鑽進他設的套。
“好了。
致仕的事暫且按下。”
朱厚照轉身坐回龍椅。
龍袍掃過椅面,發出“窸窣”聲。
目光忽然轉向殿外。
像盯上獵物的鷹,銳利得能穿透宮牆:
“來說說另一件事——
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
關在詔獄也有些日子了。
他們的罪證。
東廠查得怎麼樣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
“轟隆”一聲劈開了殿內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張鶴齡”“張延齡”兩個名字上——那是當今太后的親弟弟!新皇的親舅舅!
登基大典剛過。
龍椅還沒坐熱,就提外戚的罪證。
這是要徹底撕破臉?連太后的面子都不給?
劉健的心臟猛地一縮。
後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層,把之前的溼痕都蓋了——他終於明白。
查賬只是前菜。
處理外戚才是新皇的正餐。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
不僅要收拾文官。
還要連根拔起後宮的勢力——從內到外,都要換成他自己的人。
手段之狠。
連太祖爺都要遜色三分!太祖爺收拾功臣,還分了幾年,新皇這是一天都不等!
朱厚照看著百官驟變的臉色。
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畫圈。
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該算的賬。
總得一筆筆清。
文官的賬要算,外戚的賬,更要算。
這大明的江山,容不得蛀蟲,更容不得“親戚”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