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縱使死不掉,這等傷勢也得讓他丟掉半條命。
陳褘眼前陣陣發黑,視線變得模糊。
風沙裹挾著血雨,點點滴落在他的身上。
他再也撐不住疲倦,合上了眼睛,躺在血泊之中昏死了過去……
這一昏不要緊,竟讓他做了一場離奇的大夢!
夢中的他,乃是欽點新科狀元與當宰相之女的腹遺子。
父親遭惡人迫害,還未上任便慘死,落得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母親被惡人霸佔,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只因懷了我,萬不得已,只得委曲求全。
待生下我後,又恐惡人對我不利,於是寫下血書,將我推入江中,只盼有人救得,日後還能相逢。
我順江流下,承蒙山中主持收養,至此出了家。
成年後,我見了血書,毅然決然為母報仇。
我身為出家人,卻親手剜了惡人的心,只為祭奠父親在天之靈。
而母親見大仇得報,我也長大成人。
她沒了念想,於是便跳進大河……自盡了。
我雙親皆故,世上再無親人,只得遁入空門,專心吃齋唸佛。
承蒙唐王厚愛,又得觀音指點,欲去往西天拜佛求經。
一路向西,風雨無阻,餐風露宿。
最初我並非孤身一人,還有兩位從者。
可卻路遇大蟲,盡皆被吃了。
從那之後,我便一人獨行,翻山越嶺。
我時常會想,自己何時才能到那靈山,會不會死在路上。
若遇歹人,該當如何?
我很害怕,也很焦慮。
一路上,貪嗔痴慢疑,盡皆被我犯了一邊。
我會因為飢寒交迫,見到富人家吃的白麵饅頭,住的高牆大院而起貪心。
我會因為路遇歹人,身上僅存的盤纏細軟,被其搶走而起嗔心。
我會因為偶遇樵夫,見大山難走,欲要移開,而不是繞路,便心生嘲弄,起了痴心。
我會因為看見難民,同樣飢寒交迫,為一口吃食打生打死,而心生優越,犯了傲慢心。
我會因為好心人的同行,而心生懷疑,擔憂其對我不利,欲要搶奪盤纏,誤會好人,而犯疑心。
雖說是去往靈山面見佛祖,但我卻把五毒五惡全都犯了一遍。
不止如此,我甚至還破了戒。
一路上,路途遙遠,怎能頓頓食素?
飢寒交迫下,我只得吃山中野味,乃至螞蟻充飢,犯了殺戒。
這樣的我,就算到了靈山,真的能夠見到佛祖嗎?
我時時刻刻都在焦慮,步子越走越慢。
兜兜轉轉,我來到了黃風嶺。
這裡的風沙,真的好大啊……
我漸漸迷失在了此處,被風沙遮住了眼睛。
我看到了許多行人的屍骨,也許我很快也要如他們一般,落得個客死他鄉的下場。
我害怕了,我想要回去,這經不取也罷!
我拼命的想要往回走,可卻怎麼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最後我倒在了黃沙之中,沒了力氣。
我不斷地哭喊,嗓子都被喊啞了,發不出半點聲響。
在這種情況下,我認命了。
我回顧自己的一生,發現自己從出生到死亡,都好似一場悲劇。
而如今,這場悲劇便要落幕了。
而造成這些悲劇的人,是那惡人嗎?
還是這一路上的風風雨雨?
又或是我腳下這些難走的路,以及這一望無際的黃沙?
不!都不是……
造成這些悲劇的人……是我。
如果不是我,母親和父親也許便不會為了安胎,而登上那艘船。
如果不是我,一路上不停的抱怨,也不會驚擾老虎,導致那兩位從者葬身虎口。
如果不是我,意志不夠堅定,總是焦慮不安,怎會迷失在這黃風嶺?
是啊……都是我。
我哭的眼淚鼻涕橫流,十分狼狽。
我死死地抱著菩薩賜予的九環錫杖,靜靜等死。
這是我唯一的陪葬品,除了我,誰也別想拿走!
我想到這裡,抱的不禁更緊了幾分,甚至將之死死地壓在了身下。
漸漸地,我的力氣越來越輕。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生命走到了盡頭。
然而就在此時,我卻模模糊糊的看到遠處,似是有行人朝此走來。
晚了,太晚了啊……
我拼命的張口,想要喊住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人越走越近,我慢慢的看清了他的模樣。
那人竟長得跟我一模一樣,身邊還跟著一隻蛤蟆,一塊會動的石頭。
直到此時,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我。
他踩在我頭頂的黃沙上,頭也不回,繼續深入黃風嶺。
他雖然是我,但卻比我執念更重,意志堅定,從不被焦慮拖住腳步。
是因為……那隻蛤蟆嗎?
我欣慰的笑了笑,釋懷的閉上了眼睛。
對了!
我叫陳褘,當你看到這句話時,我已經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