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感到渾身無力,儒學最為珍視的惻隱之心,在這一問之中,反倒成了致命的桎梏,讓他進退維谷。
上前一步則毀仁,退後一步則滅義。
若是跳出此局,以拉住馬車取巧作答,便是避其鋒芒,可以說是輸給了血屠。
扶蘇如何還會重視儒學?
此時,他終於知道扶蘇回來的時候,為何是那副模樣。
如今就連他,都有點要儒心崩碎。
不行,不能我一個人受難。
“此問……”淳于越斟酌著回答扶蘇,“確實有些難度,以臣之學說,尚不能答得完美,需叫上其他儒學博士來共同探討。”
他令門生,“去請博士周青臣來,就說吾有一問不解,需要請教他。”
門生亦是臉色蒼白,腳步匆匆地去了。
沒多久,周青臣就施施然踏入宮學,一臉笑意盎然,頭顱微昂,略有傲然之色。
他看了看扶蘇,行禮道,“見過公子。”
而後他又傲然看向淳于越,笑眯眯道,“淳于博士素來精於學問,今日怎的破天荒要問周某問題?”
“哎呀,討論學問,何談請教?真是不敢當。”
“不過教導公子實在是大事,淳于博士既然遇到了解決不了的學問問題,周某也只能放下手頭的事情,立刻趕來了。”
他說著不敢當,嘴上的笑意卻是掩藏不住。
都是博士,學的也都是儒學,淳于越卻可以教導公子扶蘇,好像比他學問精深似的。
這不,遇到問題,還是解決不了,不還得請他周青臣出面解決?
如此一來,高下立判。
公子總該知道,誰才是精通儒學的博士了吧?
淳于越見狀暗暗冷笑,現在你笑得開心,且看你一會兒還笑不笑得出來。
“確實是有一個問題難以解決。”
“不久前,公子在殿上遇到了那血屠趙誠,被他以仁義反問,不知如何作答。”
“吾回覆了幾問,但有一問,實在刁鑽,不知該如何反駁才是。”
“哦?”周青臣有些驚訝,也有些不屑,更有些瞧不起淳于越。
一個大儒,竟然被一個打仗的屠子給問住了,真是白學了這許多年的儒學,陛下怎的讓他來教導扶蘇公子?
“公子莫急,臣來解此問。”
“淳于博士,把此問說與吾聽!”
他微昂著頭,挺立在那裡。
好似天降救星。
扶蘇又看到了希望。
淳于越點了點頭,說道,“是這樣一問——
若一架馬車飛馳之中失控,奔向一幼童,而吾可鞭退馬車,但代價是馬車之中五人盡死,吾是否要救那幼童?”
“自然是……”周青臣剛要作答,突然卡住,意識到了這問題中的巨大陷阱。
他苦思片刻,豁然抬頭,驚怖地看向淳于越。
好你個淳于越,自己挨坑還不夠,怎麼拉著我也來!
這可是在公子面前啊!
你就不能先讓公子離開,再叫我來討論?
這可壞了!
剛剛還表現的胸有成竹,如今若是答不上來,豈不一世英名盡毀?
該死,淳于越誤我!
可惡的血屠,怎的問出如此誅心之言?
在扶蘇那求知的目光之下,他額頭隱隱冒汗,心念急轉之間,順著話頭說道。
“這有何難,須知《春秋》書‘邢遷如歸’,看重的是‘民視之如歸’的本心,而非‘得失相抵’的市儈!
那馬車如桀紂之暴政,幼童似待哺之黎元。
公子若問‘是否救幼童’,便該先問‘為何縱馬車失控’——正如秦若行仁政,何需用‘鞭退馬車’的酷烈手段?”
“昔者孔子過匡,匡人圍之五日,夫子猶曰‘天之未喪斯文也’,是因他知‘仁’如日月,縱有浮雲蔽目,不可自毀光明以逐暗!”
“仁義之道,正在於‘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的惻隱。”
“仁如織錦,每一線都需憐惜。義如琢玉,每一刀都需謹慎。那失控的馬車正如苛政,真要救幼童,該做的是拉住韁繩而非揮鞭殺人!”
他直接選擇跳出此局,退而求其次。
然而扶蘇的目光變得有些黯然,他也不傻,若是能拉住韁繩,何必再有此問?
正是因為拉不住韁繩,才要抉擇。
而這種情況,他若遇到,如何來得及拉住韁繩?
淳于越更是冷笑,“此問難就難在來不及去拉住韁繩,只能鞭退馬車,若以此解,豈不叫那血屠贏了一籌?”
“吾等如何再以仁義教公子?”
周青臣此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這……”
“確實如此。”想了想他一咬牙,“吾也答不上來,這樣,吾叫伏勝來,伏勝學問精深,定能答得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