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
她眼睜睜看著自家少爺,吃完了一鍋的米飯,又吃了兩斤的羊肉。
哪怕這樣,還是不夠。
又去廚房把今天中午的米挖了三碗。
接連吞下肚子。
才滿足得笑了笑。
鈴兒都看呆了,傻愣愣得坐在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一樣。
一會兒看看手裡多出的十文錢。
一會兒再看看方陽。
十文錢,兩碗米飯。
而少爺的飯量,又大了三碗。
也就是說,她辛苦攢出來的錢,不僅不夠,窟窿反而越來越大了……
“哇嗚。”
小丫鬟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委屈,直接哭了出來。
“這幾張銀票,你先拿著買東西,別再出去幫人漿洗衣服了。”
“現在世道亂,隨時隨地都有危險,還有妖魔作祟,明白了嗎?”
方陽臉色肅穆,兇巴巴得看向自家小丫鬟,心裡卻有些哭笑不得。
沒想到這小丫頭,該大的地方不大,心思倒是還挺多。
都開始操心著包養自家少爺了。
他很感動,但必須得打壓對方這囂張的氣焰,最少也得拿妖魔嚇唬一下她。
否則,萬一出去出了事怎麼辦?
“嗯嗯!”
“不出去了,我保證不出去了。”
鈴兒果然嚇得小臉兒蒼白。
身子都在不斷髮抖,恨不得縮成小小的一團兒,這可憐巴巴的樣子,倒是讓方陽內心一軟。
好不容易板起的臉,差點兒鬆懈下來。
不過……
這種事兒也不能操之過急。
打一棒子,總得喂個棗吃。
啪!
一塊兒包裹著東西的布放在了桌上。
推到小丫鬟身前,方陽面無表情道。
“前兩天街上遇到了個賣簪子的,我看便宜就給你買了根,也就十來文,帶膩了就把它給扔了吧。”
說完,方陽揚長而去。
而鈴兒則呆愣愣得看著桌上的布,小心翼翼開啟。
一根木簪露了出來。
正如方陽所說。
這簪子一看就是粗製濫造的。
只簡單拋光了一下,前段雕了朵小小的蘭花,估計輕輕一掰,就會斷掉。
這樣的木簪,那些大戶的小姐肯定不屑一顧,甚至連府上丫鬟都不會正眼相看。
但此刻,鈴兒的眼眶卻是瞬間紅了起來。
啪嗒!啪嗒!
大滴的眼淚墜落在地。
她努力擦著,卻越擦越多。
沒多久,帶著些許嬰兒肥的臉,就掛滿了淚水。
她趴在桌子上,雙手託著頭,看著這簡陋的木簪,好像在看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然後,看著看著。
噗得便笑了出來。
小小的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
輕輕將木簪拿起。
這可是少爺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呢。
最最珍貴了。
比她辛苦攢的一文一文的嫁妝錢還珍貴。
她才不捨得把它給丟了。
甚至連戴都不捨得戴。
不過到底把木簪給藏到哪兒才最安全呢?
她的小臉皺成一團。
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地兒。
最後,靈機一動,把自己藏錢的盒子給取了出來,將木簪小心翼翼得放進去。
然後,藏到了自己屋子的夾縫裡。
開始忙碌起來。
少爺說過了,不許她出去漿洗衣服。
但她還是有很多工作要忙。
比如,給少爺做飯,給少爺縫洗衣服,清掃少爺的房屋……
天氣越來越冷了。
以前這時候都有小姐來給少爺縫製棉衣,現在小姐還沒回來,她必須親自縫。
外面的那些商人最奸詐了,都不捨得放棉花,萬一凍著了少爺怎麼辦?
還有,少爺食量大漲,那些送到府上的肉,她必須親自把關,給少爺烹製得香噴噴的。
小丫鬟越想越開心。
哼著曲兒開始幹起活來。
幹了沒多久,眼一直往廂房瞟。
要不……看看那木簪?
她咬了咬嘴唇,回到廂房把木盒取了出來,傻呵呵得盯著。
過了好久才戀戀不捨出去幹活兒。
沒多久。
要不……再看一眼?
就一眼,看完之後,絕不再看了。
過了一會兒,小丫鬟捧著木盒,又傻笑起來。
……
離開家。
深冬已至,外面的街道肅殺,清冷。
或許是隔壁府旱災的緣故。
城裡多了很多流民。
衣衫襤褸,呆愣愣得趴在地上。
很多都已經餓的皮包骨頭了。
更多的人則直接餓死,凍死,就這麼橫屍街頭。
旁邊親人麻木不仁得坐著。
好像已經習慣了這一切。
又好像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守著那冰冷的屍體,完全成了行屍走肉。
只有一些富家公子經過時。
才爬過來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哀求。
“把我老婆買了吧,只需要兩升米,她很好看,很能幹活的,公子買回去怎麼支使都行。”
“買我吧,我吃的少。”
“……”
這些流民苦苦哀求著,以頭搶地。
甚至還有些撲到了方陽的腳下,希望方陽能夠救他們一命。
但方陽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從人群之中穿梭而過。
在這亂世,他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能夠護佑住家人就已經不錯了。
哪來的精力去保護別人?
更何況,升米恩,鬥米仇。
有些人,就是內心扭曲。
他可以肯定,剛才只要幫上一個,就有無數的人撲過來,如果他不幫的話,這些人反而對他恨之入骨。
甚至和他拼命。
明明他和這些人之間毫無關係。
但,只因為他是個好人。
就會被莫名其妙的仇視。
這,就是人性!
穿梭過一條條的街。
每隔幾米,方陽就能看到一個流民。
這讓他的內心越來越沉重,也越發感受到局勢的嚴峻。
打算回去時就多買些米,面,肉類。
天災人禍。
多籌備些總是好的。
拐過這些街道,方陽今天第一時間並沒有去王氏武館,而是向臨川鏢局趕去。
這個鏢局,是他姐姐這些年一直待著的那個鏢局。
姐姐已經出去十幾天了。
原本五天就該回來。
可現在,卻超了那麼久的期限。
很有可能出了事兒,或者陷入了什麼麻煩。
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便想著過去看看。
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
穿越過來一個月。
他這個姐姐的確對他很好,他對對方的印象也不錯。
打探一下,也算是償還對方這一個月的照顧之情了。
臨川鏢局位於南樂坊,和方家所在的春晴坊隔了三四個坊。
方陽走了一炷香時間才到。
還沒到達門口,便發現門外掛著一盞盞的白燈籠,院子裡似乎也設了靈堂。
正傳來一陣陣的哭聲。
哭聲悲拗,而又絕望。
讓方陽內心一沉,逐漸加快腳步。
很快走到了門口,向裡面一看。
臨川鏢局的院子裡,竟停了十餘口棺材。
密密麻麻,整齊排放。
而鏢局的人也都穿著麻布做的喪服,跪在棺材前,啜泣,哽咽。
臉色格外憔悴疲憊。
甚至還隱隱透著幾分畏懼,
時不時就如驚弓之鳥,向旁邊掃一眼,好像在害怕什麼髒東西。
而這東西,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