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江河寬厚的脊背在微微顫抖,他定定的看著自己的兒子,似乎頭一次如此生氣,也是頭一次用如此陌生的眼神在看著他。
“鄭浩,你告訴我,什麼叫你選的是女朋友,不是後媽?你把楊老師置於何地?你把你的父親我置於何地?你以為大人的一切都盡在你股掌之中是嗎?”
鄭浩別過頭,一言不發,唇角崩出一條倔強的線。
鄭江河沉沉的吐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在楊子姍緊張的拉住自己的時候,回頭安撫的拍拍她的手。他來到鄭浩面前,俯視著這個不過十來歲的孩子,輕聲道,“打小我沒有過多幹預過你,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心裡有數的孩子,你從來沒有仗著家裡怎樣就出去張狂,我一直很滿意。但今天我發現我錯了,兒子,你心裡把自己想的太高了。”
這一句話,讓鄭浩彷彿被針扎到了一樣猛然抬起頭,瞪著父親。
而鄭江河輕輕扯了扯嘴角,與其說在笑,不如說是悵然若失,“從今天起你不會有車子接送上下學了,不會有零用錢,不會有老師們的特殊待遇。你回到普通學生中去,開始考慮一個孩子一個學生應該考慮的問題。”
死寂一樣的幾秒鐘過去。
鄭浩冷冷的盯著鄭江河。那是楊子姍第一次看到,這張還有些稚氣的面容上竟然能展現出那麼多情緒。鄭浩一點點站了起來,點點頭道,“好。但是你別以為這樣會讓我妥協。我不會同意楊子姍老師進門,相信爺爺奶奶也不會同意的。”他直接撞開了椅子,踏著步子咣噹當回了自己屋子。
門“砰”的一聲被甩上。鄭江河的臉色明顯又難看了許多,楊子姍有些心驚膽戰的看著,似乎隨時預備再過去勸阻。
鄭江河的餘光看到楊子姍有限纖瘦的身形戰戰兢兢繃緊著,心裡無聲的嘆了口氣,回身拉住她,將她帶到沙發裡坐下。
楊子姍在他身邊坐著眼神還不由自主的在瞟向鄭浩臥室的方向。鄭江河捏住她的手緊了緊,略微強硬的讓她將注意力都放回自己身上。“子姍,你看著我。”楊子姍勉強笑一笑,面對著鄭江河。
“不論鄭浩的態度如何,我的想法是不會改變的。我對你是認真的。”
楊子姍垂下眸子,聲音有些低,“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鄭江河淡淡笑了,“我明白你在想什麼。如果鄭浩是一時小孩子脾氣,他接受不了生活中忽然出現一個人,或者他一時不瞭解你,那麼沒問題,我可以給他時間適應。但我們現在都看得很清楚,你是他處心積慮的選擇,他希望你在我身邊給我排遣寂寞,同時再杜絕我身邊出現其他女人,我不允許我的兒子有這麼可怕的階級層次觀念。”
“……”楊子姍一時無言,這一刻的她其實是覺得難堪的,鄭江河將所有一切赤條條的擺了出來,讓她連藏一藏的餘地都沒有。但是難堪到了極致,反倒真的放開了,有什麼呢?難道能比面對趙處長的威脅的時候更難嗎?比剛剛知道母親病重進了ICU的時候更難嗎?
她重重的吐了一口氣,目光清亮的直視鄭江河的眼神,一字字說:“但是鄭浩想的沒有錯。人的確有層次之分。我也確實配不上你。江河,我很愛你,所以哪怕你一輩子不跟我結婚——”
後面的話陡然停住了。
鄭江河溫熱乾燥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他的五官並不英俊只是闊朗,他的眼神最多算是誠懇,沒有過多花哨的誓言,可是,他坦然的神態裡,彷彿有著足以安撫人心的力量。
“楊老師,這些話我只說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那個夜晚我將你接回來,就是抱著要走一生一世的想法。這一點,不會為任何外物,或任何的阻攔而有所轉變。你明白了嗎?”
楊子姍的目光裡漸漸盈潤上一層的水汽,最後,眼前的人都模糊了。她低頭捂住嘴,強迫自己不要發出嗚咽的聲音。
鄭江河長手伸展將她攬入懷裡,輕輕的哄:“行了,話說開就好了,不要哭了。”
楊子姍還在抹眼淚。
鄭江河將她從懷裡拽出來,故意逗她說話,“來來,別光哭了,咱們說說正事。是不是該去接你媽媽出院了?”
“……”楊子姍拿過紙巾擦擦眼睛,平復一下情緒道,“你那麼忙,不用操心這些事,有我弟弟和弟妹的。”
“畢竟是長輩,出院我不露面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還是你覺得不方便,要再想想啊?”鄭江河難得開了個玩笑。楊子姍瞪了一眼,片刻之後,偏過頭破涕為笑,“好,我們一起去接。”
她此刻很難形容自己是什麼樣的感受。她知道自己在很多人眼中會是什麼樣的。
心機深沉的,不擇手段的,一步登天的。
但是沒關係。鄭江河瞭解她,而她瞭解自己。
她的一步步,都走得光明磊落,走得坦坦蕩蕩,走得無愧於心。
靠在鄭江河的肩頭,她無聲的望向窗外,她的眼神悠遠,幾乎停留進那片湛藍的天空裡。她出身平常,她運氣不好,但是又如何,她努力,她上進,她等待。
終於,等到上帝重新發牌了。
第一附屬醫院住院部。
一身粉色制服的護士走過來安排楊母:“恭喜您,今天可以出院了。這是您的心電圖片和綜合就診卡,盒子裡裝的是一個星期的藥量。回家之後千萬注意休息,按時吃藥,不要勞累。如果有什麼不舒服的,記得及時就診。”
楊母笑著道謝,把就診卡和藥盒遞給翻箱倒櫃收拾住院期間雜物的楊子文。
坐在病床上一邊磕瓜子一邊玩手機的陳慧茹安排著:“別落了什麼東西啊,一會出院正好趕上早高峰,別回去耽誤咱媽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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