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洋洋灑灑說了幾個工程,旁邊的惠星正要查手機,被左央給按住了,他說的那幾個工程,左央還真就聽說過,已經不是用“牛X”能形容的量級,甚至有些還是左央聽他爺爺說起來的!而最關鍵的是……這些工程,左央也聽趙大格說起來過。
“就那個、那個和那個!”趙大格當時一臉自豪,“我都參與了!”
左央也是有點兒不識時務,脫口而出道:“沒聽說過啊!我看了匠人的名單……”
說起來這個,趙大格立馬一臉怒氣,左央正準備賠禮道歉,發現趙大格的怒火不是衝自己來的。
“萬惡的舊規則害死人!”趙大格說這話的時候,簡直就像是解放前勞動人民上身,咬牙切齒道:“還不是老木匠的規矩!說是新人不能總想著出名!是,我不惦記著出名,可那確確實實是我乾的活兒,總得給我個名分吧!”
趙大格告訴左央,他是屬於傳統木匠體系裡走出來的師徒派,十三歲就跟著他師父開始學木匠手藝,師父嘛,當然是又嚴厲又苛刻,趙大格屬於是那種兒徒弟,不光跟師父幹活兒,連吃帶住都是在師父家,師父的吃喝拉撒他都得伺候著。
“有個事兒我到現在還記著!”趙大格說著,那語氣好像都快哭出來了,“晚上師父睡覺,你知道我幹嘛?在旁邊給扇扇子!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左央在那一瞬間突然替趙大格心酸,雖說是十來年前的事兒,但這不是記仇,確確實實,如果是自己小時候經歷這樣的事情,恐怕也一輩子都忘不了,畢竟人這一生就這麼長,要經歷多少刻骨銘心的事兒才能把這麼沉重的事兒給蓋住?
趙大格告訴左央,現在能看到的他的工作簡歷,其實都是他離開師父出來單幹之後才有的,以前參與的專案,師父壓根兒不提他的名字,以至於趙大格剛出道的時候,是硬著頭皮盯著別人的冷眼,一提自己幹了多少年,人家一看從來沒聽說過,趙大格就只能給人家幹免費的活兒,先嚐後買。
“這就是師徒派的手段!”趙大格說起來滿臉恨意,“他就是想讓徒弟沒名氣,才能一輩子控制著你!”
左央聽著聽著,突然就想到了無樑社,如果程一蠡突然不肯兌現承諾,那前期奉獻設計的學生們,其實也就白乾了,畢竟這個社會是如此的快餐,大家習慣了只看表面上能看到的那些東西,哪怕並沒有真才實學,只要簡歷寫得好看,也能騙到口飯。
那天的談話經歷對左央來說相當深刻,以至於現在一股腦全都翻出來,具體的內容記得不是那麼清楚,但情緒很清晰,左央覺得在某一刻自己和趙大格已經成為了一個人,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趙大格的委屈和無奈,所以他現在看著老頭兒,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是趙大格的師父,是他口中那個萬惡的老頭兒。
左央突然就火了,一把推開門,清晨八點鐘,太陽霧濛濛的,好像還沒睡醒,左央滿身的怒氣如果有形象,肯定是燃燃火焰,他怒視著老頭兒,“那他好歹是你徒弟!有什麼事兒就不能直接說?搞成這樣他臉上好看?您還看他的直播,看他鬧笑話高興嗎?”
老頭兒一愣,但很快就恍然大悟,他不怒反笑,一臉心平氣和地望著左央。
“怪我?自己沒能耐丟了人,能怪我?”
左央現在可不管那些道理,瞪著眼望著老頭兒,“師徒之間的事兒,我一個外人什麼都不說,咱們就說說趙大格!他現在挺好的,也從來不提起來您,就算丟人,也沒丟到您身上!但是您就不想想,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怎麼就那麼不想提起來您!您就不覺得哪兒不對勁兒?非要鬧得像仇人一樣才行?退一萬步說,您現在都這個年紀了,賺的錢也夠花了,但凡要是和和氣氣的,讓他給您養老估計也不是不行,怎麼您就非要站出來跟他犯彆扭?這麼損人不利己的,有意思嗎?”
“好小子,說的都在理兒上啊,”趙大格對著左央招招手,“有火兒嗎?”
左央又不抽菸,去哪兒給他找打火機?最後還是韓靜安跑到車裡拿來點菸器,滾燙的點菸器摁在老頭兒的菸斗上,嗤啦一聲,老頭兒猛嘬了兩口,幽幽青煙起來之後,他才緩緩開了口。
首先,他讓左央他們稱他梁工。
“專業人談專業事兒,小丫頭你也甭跟我這兒起膩,這稱呼呢,老頭兒我在工地上闖了一輩子,對,換你們的話來說,叫職場,人人都這麼稱呼我,你們也就跟著規矩來吧。”
其次,梁工指出了左央話裡的漏洞。
“損人不利己的不是我,是趙大格,他跟你說了什麼我不管,以前的事兒都過去了,沒本事的人才揪著以前不放,咱們只說現在,他自己做出來的活兒,手藝上說不過去,這才叫損人不利己!活兒是什麼?是主顧的錢,是主顧的東西,拿了人家的錢給人家做出來了,就得讓它對得起這份錢,就他做的那個窗稜,還敢伸手要錢,那叫不要臉。”
最後,梁工指出了自己和趙大格之間的關係。
“是,我是萬惡的舊社會刁鑽老頭兒,那我就給你講講萬惡舊社會的門道兒,他是從我手裡出來的,只要我一天不死,他做的活兒,哪兒出了問題,我就得負責!師徒師徒,為啥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的這身皮,是他爹媽給的,他的手藝,是我給的,這就跟血肉骨頭一樣,在他身上就出不來了,孩子哪怕長到八十歲,只要他做錯事兒了自己兜不住,別人照樣砸門讓他爹媽出來賠禮道歉,徒弟也是如此!他可以不認我,我也可以不管他,但我得為我的手藝負責……”
這一通話,說得左央啞口無言,人也跟著冷靜了幾分,不得不承認梁工句句都在理,左央首先站不住腳的原因就在於,如果拋去個人情感不說,那趙大格這事兒幹得確實不怎麼樣。
那怎麼辦?左央腦袋一陣飛轉,要麼……如果老頭兒樂意的話,請他來做監工?畢竟對他們有好處,看老頭兒這勁兒,也不是非想要多少錢的意思,估計價格合適的話,郝文銘也不會不答應……
正當左央覺得自己已經想到了全套的解決方案時,左央突然看到地上多了個影子,自己回頭一看,正好對上了趙大格那張鐵青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