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吃飯嘛,買菜買米就是糧店和副食店,你現在到天壇旁邊去,我記得一個衚衕裡還有舊招牌,副食店!糧票分得那叫一個細緻,米票、麵票、粗糧票,有愛吃有不愛吃的,不愛吃就自己拿著跟同事換去,夏天呢,我們家做西紅柿醬,就是搗碎了熬好了放到輸液瓶子裡,封好了,到了冬天,那是主菜,再就是屯大白菜,你看家家戶戶的院子,牆角堆蜂窩煤,房頂上積白菜,愛吃酸菜的,你一進院兒就能看到醃菜缸,不愛吃的就來凍白菜,反正過冬全靠這白菜……”
“交通就是公交車唄,100以裡的是公交車,電車的編號在一百到二百之間,上了3字頭的,那就是往郊區去的!地鐵,對,地鐵就是七十年代建的。你們見過那鐵道博物館吧?就是以前那個BJ鐵路博物館!你猜那以前是什麼地方?那是最早的北京火車站,以前叫‘京奉鐵路正陽門東車站’,光緒年間就有了,我還翻過以前的書,什麼前門站、北平東站、BJ站都是它,誰來了想給起什麼名兒就叫什麼,那年頭兒啊,亂著呢!後來搞十大建築嘛,改成了鐵道部科技館,後來鐵路職工俱樂部、鐵路文化宮都在那兒,一直到修地鐵的時候,基本上都拆了,就留下個鐘樓和幾面牆,不過憑著風格還是能看出來是歐式建築,一直到九十年代的時候,改成商場了,再到05年給恢復原貌,整個一百年裡變了好幾個樣兒……”
“買東西啊?我們那時候是西花市大街,明清的時候就叫這名兒,都是賣絹花的作坊,後來解放之後還合營城裡了個絹花廠。那時候您要想買個什麼百貨啊、找照相館、買中藥,那都在這兒,餐飲也有!張一元知道吧?以前最早就在這兒,光緒年間有的,原來叫張玉元,後來做得越來越好,就在前門外觀音寺街開了個張一元,還改過餐飲,原來的張玉元開到56年,公私合營的時候撤點兒了,但是名聲一直在。還有天合城百貨,買個針頭線腦都得去那兒,門臉兒上有個大煙袋鍋兒,你要提天合城大家未必知道,但你要說大煙袋鍋兒,一提就知道,聽說以前刷牙用的老火車牌兒就是在那兒買,都是還不時興牙膏的年頭兒了,你想嘛,這店是清末就有的,要不是前些年危房改造給拆了,那可真是百年老店!我聽老輩兒人說,還有個算卦鋪子,就在花市火神廟旁邊,後來破除迷信就沒了……”
此時此刻,左央、惠星、韓靜安和程一蠡就坐在一個小院裡,頭頂是漫天綠葉搭的小涼棚,月光時不時從上面投下來,映著小香爐裡幽幽嫋嫋的蚊香,手敲出來的大鐵鍋裡,蒜香味兒撲鼻,一盤盤噴香的菜接連送過來,左手邊是爐灶,右手邊就是小桌,熱著出鍋之後馬上就到眼前,做飯的師傅一邊炒菜,手上忙活著,嘴裡也沒停。
“你要說建築,一時半會兒我想不到什麼,但你要說衣食住行,嗨,都是那年頭兒過來的,這條街上的老人兒,誰還不能說出來點兒?反正扯著扯著就扯遠了,也不知道聊沒聊到點兒上,你們就湊合聽,就當陪我解解悶兒!”
說話的人端著最後一盤菜坐在桌邊,咬牙撬開白酒瓶,咕咚咕咚地倒滿了三杯,左央和程一蠡一杯,老人自己端著一杯,又瞟著韓靜安,“小丫頭,你能來點兒嗎?星星得喝!你可是老酒包子了!”
趁著老人炒菜的功夫,惠星已經給他們介紹過老人——喬師傅,有好開玩笑的鄰居也管他叫巧師傅,裁縫出身,50年代生人,在老師傅家裡學過手藝,在店裡當了幾年學徒,又被送到裁縫班上過正經培訓,拿過畢業證,然後到了公私合營的商店裡面當裁縫,和原來的師傅改成“同志”相稱,再後來,裁縫店無人問津,老爺子也到了退休的年紀,但無奈他閒不住,現在在一個地鐵商場的便民菜市場裡守著個兩平米見方的小攤兒,叫“便民改衣”,換拉鎖、給羽絨服打補丁之類的活兒都可以找他,偶爾也接個改褲腰、扦褲邊的“大活兒”。
其實都不用惠星介紹,左央一看到喬師傅,就知道他是個“什麼人”——不管是穿著打扮,說話做事兒的風格,包括那掉漆的大搪瓷缸子,還有帶藍邊兒的粗瓷大碗,這一切都讓左央覺得熟悉,就像小時候經常在平房裡碰到的鄰居大爺,放學進家門的時候,他會抽冷子打你的屁股,或者摟脖子,一下把人舉得老高,然後扛著你到他家吃飯,這種感覺讓左央心裡暖洋洋的,他捧著碗一連吃了三大碗,掛著滿臉米粒兒湊到喬師傅身邊問長問短。
“那人呢?在您印象中,那個年代的人是什麼樣?”
“人啊,都是一樣兒的……”
說到那個年代的人,喬師傅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個年代的服裝,是一匹一匹從他手上過的布頭兒,藍的、灰的、綠的,那年代的外套無非就這麼三種顏色,裡面就是白襯衫,再裡面,是二股筋背心,上面大多還印著字兒,哪個哪個廠,或者紀念什麼什麼活動。
那時候的人不太攀比,也沒什麼可攀比的,穿的大多都一樣,幸福的感覺從來不體現在穿著上,要非說攀比,那最有面兒的,就是穿呢子軍裝,即便如此,那種自豪勁兒也不是因為穿的多貴,而是“軍人”二字本身帶來的榮耀。
“街上都是腳踏車,我們家還有一三輪兒的,我生我們家老二時,我們家老爺子給改的……”
喬師傅給左央比劃著,其實就跟挎鬥摩托車差不多,那個年代還不太流行上幼兒園,家裡孩子多,就得自己想辦法,喬師傅的那輛腳踏車就相當凸顯出了身為倆孩子他爹的家庭身份——前面的車筐改成了小孩的車座兒,鐵棍兒焊的,上面用電工膠帶纏一層,後來又有了孩子,就在後輪軸上接出來個橫軸,多配個軲轆,再架上鐵皮做的車斗兒,老大坐前面,老二坐後面,一直到大兒子能坐穩橫樑的時候才拆下來。
左央聽得直樂,這種三輪腳踏車別說現在看不到,“估計就算有,那也不讓上路!”
“那時候可不管這些,您曾幾何時見過天安門廣場上跑過三輪車?那年頭板爺可是滿街跑,接人拉貨都靠它,我媳婦兒生孩子就是靠板車拉到醫院的!還有傢俱!”
喬師傅還能想到自己當年去領傢俱時的場景,拿著結婚證領票,憑票領號排一宿的隊,才能換回來一件傢俱,那時候的傢俱廠,出廠的傢俱全都一個模樣,進了家家戶戶都重樣兒,講究三響一轉三十六條腿兒——三響是手錶、收音機和縫紉機,一轉就是腳踏車,這個大部分人還都知道,而那三十六條腿兒說的就是傢俱,床、大櫥、五斗櫥、床頭櫃、方桌外加四把椅子,不多不少剛好三十六條。
“那時候都沒錢,買傢俱沒人想過要換,那年頭的孩子捱打的原因多了去了,什麼東西磕磕碰碰都是一頓暴揍,沒辦法,什麼都是有數兒的!更別說房子,那是憑著兩隻手,一步一步幹出來的,年輕人都住單位宿舍,結婚了也未必能給分房,想從平房搬進筒子樓,不多說,至少往十年去想,我們家是七八年之後才搬進樓房,你現在去看看,那是最結實的一批……”
左央剛想問為什麼,但是……七八年啊,一數這個年份,他就恍然大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