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提了我姐。她直接問我,大姐去世多久了,讓我不要瞞著她。我說了,她也點點頭,說她早就猜到了。”
“至於我自己……她只提了一次。她說,母女之間也是講緣分的,下輩子希望能做朋友。”
嬌姐嘆氣:“你別怪你媽。”
“我不怪她。她最愛她自己,這很正常,我現在已經完全理解她。”羅璇說,“這麼長的日日夜夜,她始終和死亡的陰影同處一室,日夜相對,時時刻刻……就算我是她的親生女兒,我也幫不了她,我也無法理解她的處境,她的恐懼,她的孤獨,她的無可奈何。她只有她自己。她是個勇敢的女人。”
嬌姐惻然。
“她恐懼嗎?”
“我聽見她關在房間裡哭。”羅璇伸手抹了把臉,“她偶爾也會罵。我在門外,聽見她問過,為什麼要折磨我?我做過什麼錯事呢?還有,我聽見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直說,好害怕,我好害怕。”
嬌姐終於落下眼淚:“她也沒表現出來啊。她那麼堅強,我以為……我應該多陪陪她的。”
“你幫不了她,我也幫不了她。”羅璇說,“沒人幫得了她。人這輩子,從生到死,一個人來,一個人走。只有自己。”
嬌姐捂住臉。
“但我媽死的時候,並不害怕。”羅璇說,“她害怕了好一陣子,大概一兩週吧——然後,忽然就不怕了。”
嬌姐抬起臉。
“她一直在唱一首歌。”
半晌後,羅璇慢慢哼唱起來,是一句老家的小調。
“命運茫茫白水,人生散落其中,如夜行船。”
嬌姐抽出紙巾擦淚。
眼淚擦乾了,嬌姐的神情漸漸釋然。
不過因緣際會,不過夜裡行船,各自在茫茫白水中前行,最終巧合般地匯入同一條河道,或許並肩同行,但無論親人,友人,愛人,終將各奔東西。
因為,成功,財富,愛,都不是故事的終點。
故事的終點應該是,所有人,終將匯入同一片死亡的大海。
“——我不怪我媽。我甚至佩服她。她做得沒錯,人應該最愛自己。”羅璇說,“最一開始,我爸死了。如今,我媽也死了。說來也怪,我當然從小就是怕死的,媽害怕的時候,我也怕得不得了。但如今,我卻不怕了。”
她按住自己的心:“因為,我想,只有生與死是確定的,除了生與死,中間的路怎麼走,人生的船怎麼流,其實只有我們自己。”
“你和你媽真像。”
“是,我們血脈相連。”
嬌姐平靜地感慨:“死去活來,從生到死。我們誰都免不了走這一遭,端看是早還是晚。”
……
中午,羅璇招待大家吃飯。
來探望林招娣的,不是羅桑廠的老工人,就是大小工廠主。席上,眾人的話題全都圍繞著羅桑廠搬遷。
“我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用搬遷來折磨我們啊?”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搬過去,那邊的物流方不方便,真的能做下去嗎?”
“羅桑廠搬走了,我們這些小廠,要麼跟著搬遷,要麼轉行。”
有人抹眼淚:“從小在羅桑廠長大,又在羅桑廠幹了一輩子,老了老了,竟然要背井離鄉,搬去別的地方。”
王嬸舉著筷子大口夾菜:“算啦,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與壞,變化才是常態。月滿則虧,興盡悲來,福禍相依,螺旋上升嘛。”
“王嬸,你不是去西安旅遊了嗎?回來了?”
“肯定要回來見招娣一面。說起來,西安真不錯!我去看了兵馬俑,你們猜怎麼著,那兵馬俑上,有個指紋!”
“指紋有什麼稀罕。”
“那個指紋,是秦朝鑄造兵馬俑的工人留下來的!一個秦朝小工人!死多少年啦,還能留個這——你們說說,這工人真是青史留名,死而無憾啊。”
眾人議論紛紛。
“說起來,羅桑廠也要改成製造業博物館了。”有人說,“我們這些工人,也算創造歷史了。”
“怎麼不算,全世界有多少衣服都是我們軋的,我們本就創造歷史!”
“我死前高低得去博物館裡按個指頭印兒——”
“那我得死你後頭,就為了把你指頭印擦了,印上我自己的——”
“呸!”
“喝酒喝酒——”
杯子碰作一處,聲音清脆而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