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頂端的寒潭,位於平臺更上方的斷崖之下,由山頂積雪融水匯聚而成,即使在盛夏也寒澈透骨。此刻,濛濛霧氣尚未完全散盡,潭水幽碧如墨,水面浮著細碎的冰晶。
岸邊溼漉漉的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身影,正是昨夜偷跑上來的那批弟子。他們個個嘴唇烏青,身體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牙關咯咯作響。最慘的是為首那個黝黑少年李虎,他趴在潭邊,半個身子還浸在刺骨的潭水裡,周勇正小心翼翼地將他拖上岸。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猢猻!”趙錦靈冰冷的怒斥如同鞭子抽打在寒冽的空氣中。她一步踏到近前,目光如電掃過地上癱軟的弟子們。那眼神,比寒潭水更冷,帶著一種審視器物是否鍛造失敗的銳利鋒芒。
“趙、趙導師……”一個還能勉強說話的弟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們…想提前…適應…寒潭…”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適應?”趙錦靈聲音更冷,“連一絲氣血搬運都未入門,就想挑戰陰寒之氣侵體的寒潭?不知死活!”她手腕一翻,那柄銀色的亮銀槍“嗡”地一聲插在旁邊的岩石上,深入尺許,槍身猶自顫動不休,散發出的寒氣似乎讓潭邊的溫度又降了幾分。弟子們噤若寒蟬。
孔思遠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迅速拂過幾個弟子的脈搏、眉心。“寒氣侵入肌理筋絡,傷及臟腑根基,若不及早拔除,後患無窮。”他眉頭緊蹙,語速快而清晰,“趙師妹說的是,這已經不是魯莽的問題,是根基動搖之兆。需用純陽靈力驅寒固本,輔以丹藥溫養。”
玲瓏在一旁看得直跺腳,小臉上又是氣惱又是心疼:“哎呀呀,一幫小笨蛋!錦靈姐姐的寒潭是那麼好泡的嗎?她那是用槍意引寒氣,打磨你們身體裡剛滋生的那縷陽氣!你們倒好,仗著有幾分蠻勇,直接跳進去泡澡?真是……”她氣呼呼地蹲在李虎身邊,小手覆在他冰涼的額頭上,一道精純溫和的橘紅色火線,小心翼翼卻又極其迅速地鑽入李虎體內。李虎身體猛地一顫,隨即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但臉上那層死灰一樣的青黑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些。
周勇將李虎完全拖上岸後,看著他依舊慘白的面孔,撓了撓滿是汗水和冰水的光頭,甕聲甕氣,帶著自責:“是俺考慮不周。昨個跟他們講‘寒潭煉體很舒坦’,俺是想說熬過去後渾身筋骨通透那種舒坦……忘了他們都是啥根基都沒有的娃了。俺看,他們體魄底子其實不差,就缺個好法子引導那股子勁……”
就在這時,原本氣息奄奄的李虎喉嚨裡突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吸氣,緊接著,他緊閉的眼皮下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逝,身體上竟有難以察覺的暖意一閃而過。孔思遠眼神一凝,手指再次搭上李虎的手腕,低聲道:“咦?體內微弱氣血被寒氣侵伐,已近枯竭,但此刻卻有極微弱的陽和之氣在自行流轉護住心脈……雖如風中燭火,卻生生不息,韌性非同小可!嗯…這像是某種極特殊的體質在生死邊緣被激發出了一絲本能?”他看向趙錦靈,“趙師妹,你當初挑他時,是否……”
趙錦靈的目光停留在李虎身上。昨夜他被打昏過去後,她在指導別的弟子時,確實感受到李虎倒地瞬間爆發出的那股近乎蠻荒獸類的氣息,狂暴卻純粹。這並非任何功法,倒像是沉睡血脈的一點悸動。看著李虎在玲瓏的救助下,體內那股微弱的“氣”雖弱卻在頑強地與寒氣對抗,她冰冷的眼底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憤怒的餘燼未消,混雜著被挑戰權威的慍惱,更深處,卻是一種被點燃的、近乎苛刻的期待。如此體魄根基,若浪費在庸師手中,簡直是暴殄天物。她萬古宗要的,正是這種能承受千錘百煉、有望觸及極限的弟子!
“哼,”趙錦靈冷哼一聲,聲音依舊冷硬,卻少了之前的絕對冰寒,“這點寒氣都扛不住,還談什麼煉體?既死不了,便更該打熬!”她手腕一翻,亮銀槍從岩石中拔出,槍尖遙指地上幾個癱軟的弟子,“今日罰他們,傷勢痊癒後,清掃道場半月,每日為所有外門弟子擔水劈柴!寒潭煉體,待我准許方可再入!”
玲瓏剛救下李虎,聞言嘟嘴小聲反駁:“錦靈姐姐,這也太狠了吧?都凍得快傻了……”
“狠?”趙錦靈截斷她,銳利的目光掃過玲瓏,最終落回李虎等人身上,一字一句道,“連自身根基深淺都無知,便敢以身犯險,此是心性愚妄!如此愚妄,若不以重罰烙印於心,日後只會死得更快!”
她的話語如同重錘,砸在每一個偷跑弟子心頭,也砸在孔思遠和周勇心中。孔思遠默然,他知道趙錦靈看似無情,實則是在用這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讓他們明白力量與代價的界限。周勇則撓頭,悶聲補了一句:“趙導師說得對!不過……清掃道場、擔水劈柴的時候,力氣控制也得練!練不好,劈壞的柴火得翻倍還上!”
就在這寒潭邊緊張的氣氛尚未完全緩解,處理後續事宜的嘈雜聲中,一個淡淡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場中眾人耳邊響起,如同晨霧般自然瀰漫:
“心性之愚,在於輕忽;根基之損,在於無序。能引血氣自起,一線存續,可見其本元未喪,靈種尚在。痛入骨髓,方能記取界限;罰入勞役,恰是煉心之始。這傷,是禍,也是他們的機緣之引。”
眾人心頭一凜,霍然循聲望去。
山谷瀰漫的晨霧緩緩流動,一個身影悄然顯現在不遠處的一塊平滑青石之上。正是萬古宗宗主,秦遠。他依舊是那一身洗舊的青袍,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穿過薄霧,落在了被懲戒弟子和李虎身上,那眼神深邃如寒潭之水,看不穿底,也蘊藏著一種包容永珍的平靜。
“既然知道疼了,往後才能學乖。”秦遠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潭水的微瀾和周勇的低語,目光緩緩掠過四位弟子導師,“你們教你們的,矛盾、衝突、不解、怨懟,本就是煉心鍛志的過程。心火烈陽也好,寒鋒淬骨也罷,規矩立下了,便讓他們自己去體悟這規矩的重量。宗門,自不會讓其斷絕生機。”
他的話音落下,沒有再多說一句,目光似乎穿透了谷口蒸騰的雲霧,投向了山門外那片更廣闊的天與地。但他的話,卻如同一道無形的箴言,深深刻入每一個在場的核心弟子和導師心中——弟子們的“愚行”,弟子們的衝突,導師們對“頑石”的打磨與爭論,這些……皆在道中,皆是修行。
孔思遠立在篆文石碑前,看著一群剛從趙錦靈和周勇的“地獄”操練中喘過氣來的弟子,許多人汗溼重衫,臉頰通紅,雙腿還在打顫。他微微一笑,聲音溫潤如初:“身疲力竭,心緒不寧,此刻最宜靜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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