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詹姆斯毫不避諱。蘇漢澤盯著照片許久,緩緩點頭:“我接了。”
阿華低聲在他耳邊說:“蘇爺……這事太邪。”
“沒得選。”蘇漢澤頭也不回,“要命還是要面子,你挑。”
文小姐遞過一個寫著地址的便籤:“他每週三晚上七點會去皇后大道的‘金翠樓’喝茶。你們知道怎麼做。”
“乾淨點。”詹姆斯冷冷道,“別讓我多付錢。”
“我不收你錢。”蘇漢澤將紙條揣進懷裡,“我收人。”
三人離開茶樓,外頭夜色更深,雨又下起來了。
阿華在小巷裡點了支菸,“蘇爺,真做?”
“明天先踩點。”蘇漢澤低聲說,“老鬼敢反水,就不能給他活口。”
“那楊子鈞怎麼辦?”
蘇漢澤抬頭看著天,雨滴砸在臉上,冰冷刺骨,“先不動他。他要真查出了什麼,我們或許還能反咬詹姆斯一口。”
“你不是真想替詹姆斯殺人?”
“我要的是老鬼。”蘇漢澤冷冷道,“老鬼不死,詹姆斯不會信我。”
“可老鬼已經反水了。”
“他只是在找人救他自己。”蘇漢澤嘴角泛出一抹冷笑,“我們不救,他就找詹姆斯。現在他兩邊都賣了,就得有人收拾殘局。”
“咱們就是收拾的人?”
“不。”蘇漢澤點了根菸,“我們是點火的那個人。現在,就看誰燒得快。”
雨在巷子裡淅淅瀝瀝地下著,像是老天在低聲訴說些什麼。蘇漢澤叼著煙,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映著他眼底的冷光。阿華和老梁跟在他身後,三人沒撐傘,雨水順著帽簷淌下來,溼了衣襟。巷子盡頭是條窄街,街角的路燈昏黃,照出一片溼漉漉的石板路。
“蘇爺,”阿華壓低聲音,煙霧從他嘴裡冒出來,“你真信詹姆斯那套說辭?要咱們去弄楊子鈞,擺明是拿咱們當槍使。”
蘇漢澤沒吭聲,吐出一口煙,目光落在遠處一輛停在街邊的黑色轎車上。車窗緊閉,車裡沒人,但車輪旁的水窪裡,有幾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血,又像是被雨水沖淡的油漆。他皺了皺眉,停下腳步。
“怎麼了?”老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緊,“那車……”
“別管。”蘇漢澤擺擺手,繼續往前走,“詹姆斯不是傻子,他敢在茶樓跟咱們談條件,說明他手裡有底牌。楊子鈞這人,八成是個幌子。”
“幌子?”阿華愣了愣,“那他為啥還要咱們去動他?”
“試咱們。”蘇漢澤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想看看咱們聽不聽話。或者……”他頓了頓,眼神更冷,“他在試老鬼。”
“老鬼?”老梁插話,“他不是已經投了詹姆斯?”
“投了?”蘇漢澤冷笑一聲,“老鬼那號人,命捏在別人手裡,他敢真投?他在兩邊搖擺,想找條活路。詹姆斯讓他賣咱們,他嘴上應了,心裡不定怎麼盤算。”
“那文小姐呢?”阿華問,“她看著不像詹姆斯的人,口氣硬得很。”
“她是北邊來的。”蘇漢澤眯起眼,雨水從他臉上滑下來,“北邊……要麼是北平,要麼更遠。她不是詹姆斯的人,也不是老鬼的。她在這局裡,另有目的。”
三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裡飄來一股魚腥味,混著雨水和腐爛木頭的氣味。遠處有幾盞紅燈籠,搖搖晃晃地掛在低矮的屋簷下,那是九龍這邊的小酒肆,專做夜裡生意。蘇漢澤停下來,扔了菸頭,用腳碾滅。
“明天一早,去皇后大道踩點。”他低聲說,“金翠樓不是隨便能進的地方,楊子鈞每週去那兒喝茶,身邊肯定有人。”
“帶槍嗎?”阿華問。
“帶,但別露。”蘇漢澤看了他一眼,“咱們不是去殺人,是去摸底。詹姆斯給的照片和地址,未必靠得住。”
老梁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老鬼怎麼辦?今晚他在茶樓,詹姆斯沒動他,說明他還有用。”
“老鬼的命,詹姆斯說了不算。”蘇漢澤冷冷道,“文小姐才是關鍵。她今晚點咱們的名字,說明她早就知道咱們在幹什麼。她不簡單。”
“蘇爺,你說她會不會是……”阿華壓低聲音,“軍統的?”
蘇漢澤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刀子,“別亂猜。軍統的人不會這麼明著露面。她要是軍統的,詹姆斯早死了。”
“那她是哪邊的?”老梁問。
“不知道。”蘇漢澤吐出三個字,“但她既然敢摻和進來,就有她的底氣。咱們先盯著楊子鈞,別的,慢慢看。”
三人沒再說話,各自散開,消失在雨夜的巷子裡。
第二天清早,皇后大道上人來人往,街邊的小販吆喝著賣燒餅和粥,空氣裡混雜著油條的香氣和馬車的馬糞味。蘇漢澤穿著件灰色長衫,戴了頂氈帽,低調地站在金翠樓對面的茶肆裡,端著碗茶,眼睛卻沒離開過街對面。
金翠樓是皇后大道上數一數二的茶樓,三層高,雕花木窗,門口掛著塊黑底金字的招牌。進出的人非富即貴,門口停著幾輛黃包車,還有一輛嶄新的黑色福特轎車,車旁站著個穿制服的司機,手裡拿著根菸,眼神四處掃。
“蘇爺,”阿華從街角走過來,假裝買了份報紙,湊到他身邊,“我剛轉了一圈,金翠樓後頭有條小巷,直通碼頭。巷子裡有兩個人蹲著,像是看門的。”
“看門的?”蘇漢澤放下茶碗,“穿什麼?”
“一個穿短衫,另一個是西裝,戴墨鏡。”阿華低聲說,“不像正經人,腰裡鼓鼓的,估計有傢伙。”
蘇漢澤點點頭,目光又回到金翠樓門口,“楊子鈞每週三晚上七點來這兒,身邊肯定有保鏢。詹姆斯給的地址沒提這些,說明他故意漏了口。”
“那咱們怎麼辦?”阿華問,“真去弄楊子鈞?”
“先看看他是誰。”蘇漢澤從懷裡掏出那張照片,瞥了一眼,“詹姆斯說他是律師,查了件舊案。什麼舊案,能讓詹姆斯這麼急著要他消失?”
“要不我去打聽打聽?”阿華說,“我在碼頭認識幾個兄弟,興許能問出點什麼。”
“別急。”蘇漢澤擺擺手,“碼頭那邊魚龍混雜,你一開口,訊息就傳出去了。詹姆斯的人肯定盯著咱們。”
“那今晚……”阿華頓了頓,“真動手?”
蘇漢澤沒回答,目光落在金翠樓門口。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從黃包車上下來,身邊跟著兩個年輕人,步伐很快,進了茶樓。蘇漢澤眯起眼,那人跟照片上的楊子鈞長得一模一樣。
“是他。”蘇漢澤低聲說,“比照片上瘦了點。”
“現在就來了?”阿華一愣,“不是說晚上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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