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宗望看得大帳人多,只管擺手去:“且都去安營紮寨埋鍋造飯……”自是把眾多軍將走支走,留的是他女真真正一些自家兄弟。
完顏宗望再來開口:“我本不憂,此時此刻,卻莫名憂了起來……”
說著,完顏宗望去看完顏希尹。
完顏希尹自來答話:“殿下憂患不假,河間府算不得什麼關卡,雄州才是第一道關,過了雄州,許那什麼蔚州涿州,皆算不得關卡,還可越過去,但燕京城卻是輕易不能繞,燕京城是第二道關卡,還有許多出關的關隘要道,便是第三道關卡,眼前,第一道關卡便是難過……”
完顏宗翰終於也冷靜下來了,慢慢想得明白其中道理,這與昔日滅遼當真不同,滅遼之時,只管大軍屯在這裡,今日打不下來,明日再打,有敵人援軍來,只管去迎。
此時此刻,盆滿缽滿急著回家,卻是一旁還有強盜環伺……
完顏宗翰也在思索解決之道,自是沒有什麼效果,一語來:“咱們有吃有喝,大不了,咱們佔著宋人的城池,咱們就地過日子!”
完顏宗望一語去:“莫說胡話,真讓那蘇武抽出手段來,關外那些城池,咱們女真那些親眷,豈不危矣?”
“那咱們與他們拼了,還當真以為咱們打不下他的城池?昔日裡,咱們也沒有這麼多馬,也沒有這麼多騎兵,咱們女真也是步戰而去,黃龍府如何?城牆不也爬上去了?祥州、信州、鹹州……多少城池,哪一次咱們沒有爬上去?”
完顏宗翰負氣之語,但不免也說出了一個事實,女真人那也擅長步戰,而且極為擅長!攻城爬牆,那更是兇悍無比。
但眾人也都知道,完顏宗翰的話,只是負氣,家底不多,若不到那真正無法無奈之時,豈能當真用女真勇士去爬牆?
也是女真勇士,昔日爬牆爬多了,損失可也不少,而今不免越發珍貴。
更是而今有宋這個大敵,家底更不能輕易去拼,捉這麼多奴隸是為何?一來不免真是開荒種地,二來,陣前真缺驅策之犬馬。
完顏宗望眉頭就沒有松過,又是左右看兄弟們。
完顏希尹忽然一語:“殿下,不若……與那蘇武談上一談?顯然那蘇武,好似也不願死戰,想來他與咱們一樣,也捨不得家底來拼!”
女真人如今也摸到脈搏了,大宋這個萬萬之民國家的脈搏,宋看似強大,不免也是外強中乾,什麼披甲百萬,其實真比昔日之遼卻還不如,宋人真正能戰之兵,就眼前蘇武麾下這些,也多不到哪裡去。
乃至蘇武麾下各部,興許也還分個強弱高低……
聰明人已然看透!完顏宗望思索片刻,眼神再往完顏宗弼聚焦而去,問了一語:“你去走走?願是不願?”
完顏宗弼自是點頭:“我願去!”
完顏宗望點頭來:“今日晚了,明日早間再去!”
此時當真晚了,天色早黑,卻是話音剛落,就聽得有那馬蹄在來,完顏宗望立馬站起:“迎敵,迎敵!”
自是迎敵……
卻是出門去看,那宋騎來得不過數百號,沿著大營側面而來,箭矢飛舞幾番,走了!
只管幾個盾牌把完顏宗望遮蔽一下,再看,當真走了!只看那邊,眾多剛要吃飯食的女真勇士們,把飯碗一放,正要去上馬。
完顏宗望抬手一壓:“罷了,先吃飽了再說!”
追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倒是那蘇武不紮營,好似騎士能在馬背上睡覺一般,其實也沒什麼,女真騎士昔日戰事正急正酣的時候,也這麼做,扎什麼營,馬背上也是能睡的……
當然,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但堅持個幾天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曾幾何時,女真人不免也是這麼對付敵人的,而今,去也被敵人這麼對付了。
只道女真何以有這麼多馬?自是昔日遼騎之數,遠勝女真騎,遼國動不動就是什麼“七十萬”大軍……遼人潰敗了,女真自就馬匹越來越多。
夜半,宋騎又來,倒也不是女真遊騎斥候不行,著實是來不及稟報,更是這女真大營太大太廣,物資與俘虜奴隸太多太多……
倒是宋騎也並不如何襲營,只管飛奔來去,射得幾番,還有火箭,射完就走了,甚至連箭矢都不多發……
完顏宗望自也有應對,那就是派更大規模的騎兵巡邏,一兩千人為一隊,來去巡視,如此反應起來也快。
宋人還是來,遠遠看得巡邏的騎兵隊迎來,倒也不接觸,射不到便罷了,但還是來!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完顏宗弼只管隨著遊騎斥候帶路,往遠處去尋蘇武,攏共十幾騎。
帶個通譯去喊去說,自也能尋得到!兩人再見,不免都是唏噓……
席地而坐,是那華北平原的廣大田畝,一望無垠,只是今年,不知要耽誤多少耕種之事。
完顏宗弼語氣平常:“我家兄長說你是想要我們的錢糧……”
蘇武點頭:“嗯,他說的事情不假,但話語不對,那是我們的錢糧,不是你們的……”
完顏宗弼聽得懂,便又來說:“是你們宋人背信棄義,我們女真最重承諾,便是因為重信義,所以山林之民,皆隨我完顏出山而來,才有今日之局,是你們宋人背棄了我們之間的諾言!”
蘇武擺擺手去:“與我說這些話語,沒有什麼意義,你們為何而來,我心知肚明,你們怎麼謀劃的……我自也猜得到許多,只可惜党項亡得快,你們也沒想到我會從興慶府直接往大同來……”
完顏宗弼並不尷尬,只道:“你勝不了我們女真!”
蘇武先看了看完顏宗弼,他早已不是冰天雪地裡那個連鎧甲都破破爛爛的單純少年了,面容之上,更也格外硬朗,眉宇之間,藏著無比的兇猛與猙獰。
“烏珠,既然你來了,咱們就直白,擄的人都還給我,錢糧財貨,都留下,你們回去!你們一路造的孽,來日再在戰場上見分曉!”蘇武如此來言。
完顏宗弼沒有正面回答,先說一個人一件事:“我們女真完顏之中,也有一個也讀過書的人,他叫完顏希尹,這是漢名,他老早就有漢名,比我們都早,他的女真名字叫做烏申,來之前,他與我說,說你與現在所有的宋人都不同,他說你要錢糧,是要做其他事,說你與我們一樣,都是虎狼之輩,說那東京城裡的羊群,遲早會是你口中的吃食……”
蘇武倒是意外,大感意外!完顏女真裡面,竟還有此輩?
倒是真教他說中了,許是人真有一種氣味,這種氣味,能被其他人聞到,完顏希尹就聞到了。
這還真有點問題……女真人既然猜到了這件事,來日豈能不用這件事來謀?
蘇武不置可否,只道:“那這個完顏希尹,還真是讀了不少書,特別是中原的史書!”
完顏宗弼微微一笑:“看來真是……”
也沒什麼,猜到又如何?女真人猜得到這件事,但他們猜不到蘇武的手段是如何?當真以為蘇武是要起兵造反?一個城池一個城池去打?與趙氏或者天下人打成一鍋粥?
亦或者……乃至又來個石敬瑭?果然,完顏宗弼一語:“我家兄長說,到時候,我們可以幫你!”
女真,自也有高人!
便是話語說到這裡,蘇武身邊有一人,正是嶽哥兒,心中大急,這是什麼對話?雖然雲裡霧裡,但不免嶽哥兒霧中看花,好似也聽得懂一些。
“你去與你家兄長說,也與那完顏希尹說,他許料到了一些,但不多,沒料準!”蘇武這裡,談不了,之所以還願意見一見宗弼,是昔日的那點情分。
聽得這話,嶽哥兒頓時喜上眉梢!
完顏宗弼面色沉了下來:“難道咱們當真要不死不休?就不能你在關內,我們在關外,如此,兩國永結盟好?我知道,你不一樣,你與那些宋人不一樣,你與我們女真一樣,你會信守諾言!”
“但是……你們女真卻變了!”蘇武如此一言。
完顏宗弼當場啞然,他不是沒話說,有的是話說,卻也知道,在這位結義兄弟面前,那些話,沒什麼意義。
那就蘇武再說:“許你來有很多條件,比如分一半財貨與我,但這件事,我應不了,那些人與物,本不屬於你們,你們帶不走!”
完顏宗弼稍稍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唏噓一語來:“我們女真,活得不易……不比你們宋人,天生就生在好地方,看這土地萬里平整,河流穿過,也不苦寒,種地出糧,織布有衣……許是上天不公……”
蘇武也起身了,搖頭來:“不是這個道理,你們生在苦寒高山森林,是你們祖祖輩輩的問題,我們生在這裡,是我們的祖祖輩輩都在爭氣!沒有什麼好處是上天賜予,運氣只在一兩次僥倖,真能得到的東西,定不是白來……”
“嗯……”完顏宗弼沉默良久,在想這個道理,想完再來說:“許你說得有道理,那我們如今,更要試試,要爭氣一回!”
“回吧……”蘇武往前比了一下手,又道:“你要試試,我自也要奮力!祖輩基業,許是萬年而下,不能到我這裡,就沒了……”
完顏宗弼點頭,也看蘇武,捂胸一禮:“來日,戰陣之上,若有勝敗,我會給你一個體面,你也當給我一個體面!”
蘇武點頭:“好!”
完顏宗弼當真邁步去翻身上馬。
忽然,蘇武在後一語來:“烏珠……”
“嗯?”完顏宗弼轉頭來。
“真分出勝負了,我若勝了,我不殺你!”蘇武一語來。
“你要收回剛才之語?”
蘇武更說一語:“不是,我是想說,這個世界很大,這片土地上的人,殺不完,女真殺不完,宋人也殺不完,契丹也殺不完,党項亦然,那天,我自要一統了眼前這天下之地,包括你那山林,我再帶你們所有人一起出去,去看看這個真正的世界,如何?”
“這是什麼話語?”完顏宗弼,不解,馬腹一夾,走了。
蘇武還有一語:“你記住這番話語就是,來日有用!”
完顏宗弼沒有回覆,奔那女真大營而去。
有一個人就在蘇武身旁,好似聽懂了一些,還是嶽哥兒,卻也半懂不懂,愣愣看著蘇武,心中無限暢想,卻也來問:“恩師,什麼是真正的世界?”
蘇武笑了笑:“走,尋個地方,我畫給你看!”
“好!”嶽哥兒點了點頭。
(兄弟們……無事,就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