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黑鷹眉頭微皺,面露疑惑。陸雲逸想了想,說道:“先前在我們的推演中,烏薩爾汗必死無疑,整個北元王庭誰也跑不了,但現在..我去了一趟中軍大帳,烏薩爾汗有了生的希望,而且板上釘釘。”
啊?劉黑鷹張大嘴巴,忽然覺得喉嚨乾澀,來回聳動,臉上也透露出非同一般的溫熱。
“大大.大將軍通敵?”
陸雲逸輕輕笑了笑,緩緩搖頭:“不這是政治。”
“政治?”
陸雲逸點了點頭:“沒錯,政治,
對於大明來說,一個活著的烏薩爾汗攜帶大印在草原流竄,會發生什麼?草原上那些貴族難保不會生出覬覦之心,孛兒只斤與韃靼瓦剌還有那些元朝分封的貴族定然要亂成一鍋粥。
你說烏薩爾汗是死了好,還是活著好。”
劉黑鷹沒有說話,而是搶過了陸雲逸手中的茶壺,也咕咚咕咚喝了起來,此刻他無比的渴“活活著好。”
陸雲逸點了點頭:“大明不希望他死,所有公侯應當都知道,他活著是最好的結果,
但.大軍中有位高權重之人裝作沒看見,想要拿烏薩爾汗的命來換前程。”
“什麼?”劉黑鷹怔怔出神。
烏薩爾汗活是心照不宣,但若有人抓了烏薩爾汗,依舊是大功一件,只不過這大功,噁心了所有人。
但偏偏有人要這麼做。
“是誰啊雲兒哥。”
“俞通淵。”
劉黑鷹腦海中頓時出現了一個其貌不揚,一身尊貴氣息的高大男子,他在軍中職位是參將。
“等到戰事開始,我們要將烏薩爾汗放走。”陸雲逸的聲音響了起來。
軍帳內陡增了一抹寒冷。
“那我們豈不是要與他作對?
壞人前程,這比殺人父母還要嚴重啊,雲兒哥。”劉黑鷹眼中閃過一絲畏懼:“他不敢找大將軍的麻煩,說不得會找我們的麻煩這怎麼辦?”
“他一定會找我們的麻煩。”陸雲逸擲地有聲地開口,北元覆滅之後,北征的機會肉眼可見地減少,而且如今新老交替,這一次衝不上去,俞通淵就只能等他哥死。
所以,陸雲逸幾乎可以肯定,作為此類事情的親手操辦者,定然會遭到俞通淵的打壓。
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
陸雲逸的眸子一點點深邃,只覺得自己渾身冰冷,他側頭看向劉黑鷹,輕輕說道:
“大將軍說此戰我們頭功,但.他沒說的是,放烏薩爾汗離開之事,就是我們的把柄,也是投名狀。”
啊?劉黑鷹噌地一聲站起身,滿臉驚駭:“雲兒哥他.這.這不是朝廷想看.”
劉黑鷹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一點點沉寂,隨後湧上的是濃濃的恐懼,
此事乃心照不宣,默契而為,
但作為操持此事的他們,卻被擺在了明面上,行那通敵叛國之舉,
此事可大可小,只在上位追不追究。
“我們.那我們不是,死定了?”
陸雲逸的脖子有些滯澀,慢慢轉了過來,用空洞的眼神盯著劉黑鷹:“暫時死不了,若我們以後犯了事,這件事就會被抬出來,給我們定罪,然後斬首籍家。”
他莫名其妙想到了藍玉,
在奪嫡失敗後,藍玉其中一條罪名便是不敬皇權。
劉黑鷹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不大的軍帳中來回踱步,眉頭緊皺,不停思索著破局之法。
他猛地回過頭,直直地看著陸雲逸,眼中迸發出熱烈光芒:“雲兒哥,這是大將軍讓我們做的啊,陛下要找麻煩,也要先找大將軍啊,哪裡輪得到我們這種小人物。”
不知為何,陸雲逸忽然希望自己像劉黑鷹一樣,一無所知,如此還能自我寬慰一番。
嘆了口氣,陸雲逸沉聲開口:“大將軍有他自己的投名狀,況且..在戰事結束之後,我們可能就算不上小官了。
斬敵兩萬,北征頭功,若我們年齡再大一些,一戰封爵也不是沒有可能。”
“封爵?”劉黑鷹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在小時候.他們二人曾經躲在家中密謀,
認為封爵可能要到五十,甚至死那一日。
只是沒想到,如今才過了幾年,第一次決定嶄露頭角,拿出真本事,便要封爵?
劉黑鷹沒來由地感受到一陣恐懼,他也是熟讀評書戲曲史書之人,自古軍伍年少成名者,沒幾個有好下場。
“雲兒哥,太快了,不能這樣.”
陸雲逸眼眸閃動,呼吸一點點急促:
“我知道這樣不行,我有一個法子,你幫我聽聽,還有什麼疏漏。”
“好。”如往常那般,劉黑鷹答應下來。
陸雲逸呼吸一點點放緩,條條框框頓時在開始左右搭建,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目光深邃,淡淡開口:“先說立場,現在我們面前有兩股勢力,一是以大將軍為首的一眾公侯,他們希望烏薩爾汗帶著大印逃跑。
另一方是以俞通淵為首,還未封爵,但位高權重的一眾大人。
起先我們夾在中間,是小到不能再小的螻蟻,不能左右局勢。
今日之後,我們就站到了大將軍一邊,要將烏薩爾汗放走,並且遞出了投名狀,有初步左右局勢的能力,到這裡對不對。”
劉黑鷹眉頭緊皺,不停地在腦海中思索,
最後他猛地搖了搖頭,眉宇中充滿急切:
“不對!公侯中也未必都是希望烏薩爾汗逃跑,
他跑了只是對大明與大將軍有利,大將軍是統兵大將,只要戰事打贏,大將軍就會獲得最大好處。
但其他公侯不同,烏薩爾汗跑了或許他們不會阻止,但若能將其抓住,想必他們也不會放過。
畢竟功勞可是能落到自家。
而且,現在軍中老將一個個退場,未必沒有人想用烏薩爾汗的功勞,留在軍中。
所以.應當是我們與大將軍烏薩爾汗站在一側,公侯站在中央,
另一側則是以俞通淵為首等一干未封爵的大人。”
劉黑鷹一邊說,一邊比劃,聽得陸雲逸眉頭緊皺,心中鬱結。
待到劉黑鷹說完,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一側,拿起木桶朝水盆中倒滿冰水,而後將腦袋紮了進去。
咕嚕咕嚕巨大的氣泡翻騰,冰冷此刻以呈刺骨的鋼針,一下一下刺痛著他的臉頰。
窒息感傳來,讓陸雲逸倍感難受的同時,也讓他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劉黑鷹說得沒錯,如此顯而易見的立場,他居然沒有分辨出來,
這是看不清形式,是要比兵敗更加嚴重的後果。
若是按照先前預設的立場行事,等待他的,只能是死路一條。
過了許久,直到自己無法呼吸,陸雲逸才將自己從冷冰中拔了出來,眼神恢復了以往的一些清明,抓過麻布隨意擦了擦臉,快步回到椅子上坐下,
“繼續,我說你聽,看看有什麼疏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