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眾或激動或緊張的少年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自卑地低著頭。
她走到崖壁前,有些怯生生地抬起手,輕輕按了上去。
所有人都以為,這樣一個貧苦出身的女孩,心中最大的執念,無非就是錦衣玉食,榮華富貴。
然而,崖壁上浮現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金山銀海,沒有滔天權勢,甚至沒有亭臺樓閣。
幻象中,只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茅草屋,屋前一張小小的方桌。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家常飯菜,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一盤青菜,一碗蛋花湯。
一對中年夫婦坐在桌邊,正用溫和慈愛的目光看著她,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
“丫兒,累了一天了,快來吃飯吧。”
幻象中的母親夾起一塊雞蛋,放進她的碗裡。
少女的幻象沒有動,但崖壁前的她,身體卻在微微顫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晶瑩的淚珠順著她清瘦的臉頰滾落,滴在地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誰都看得出,這便是她的父母,是她最眷戀的家。
若她沉溺其中,便會被淘汰;
若她強行斬斷,又恐傷及道心根本。
這一關,對她而言,竟比財富權勢的誘惑更加兇險。
就在眾人以為她會和前面的人一樣失敗時,少女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撲向幻象,也沒有掙扎著扭頭。
她只是朝著崖壁上那對溫和的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彷彿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再抬起頭時,她眼中雖含著淚,目光卻變得無比清澈和堅定。
她毅然決然地轉過身,背對幻象,不再看那讓她魂牽夢縈的溫暖一眼。
隨著她的轉身,崖壁上的茅屋、飯菜、父母的笑臉,如泡影般寸寸消散。
高臺上,一直面沉如水的長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他撫著長鬚,緩緩點頭:“知來處,明去路,不為親情所縛,亦不忘養育之恩。道心通透,上上之選。林丫兒,你,合格了。”
紀無終看著林丫兒決然的背影,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就鬆了。
他一直行走在長生路上,見過太多人為了力量斬斷七情六慾,將自身變得如同頑石。
他也曾以為,這是求道的必經之路,是強者必須付出的代價。
可他畏懼那樣的自己,一個沒有了溫度,忘記了來路的紀無終,即便擁有永恆的生命,又與山間枯石何異?
此刻,這個瘦弱少女的一拜一轉,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
原來超脫不是遺忘,而是銘記。
將那些溫暖過生命的平凡羈絆,那些屬於人的喜怒哀樂,悉數珍藏於心,化為砥礪前行的基石,而非裹足不前的鎖鏈。
這才是真正的道心通透。
想通了這一點,紀無終只覺念頭通達,渾身舒泰。
他身旁的柳寒燈還在那感慨:“此女心性,當真不凡,日後成就不可……”
話還沒說完,她閉上了嘴,驚愕地看向紀無終。
只見周遭的天地靈氣驟然暴動,瘋狂地朝紀無終體內湧去,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旋,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廣場上的少年們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威壓驚得東倒西歪,就連高臺上的長老也霍然起身。
紀無終雙目緊閉,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他的丹海之內,原本氣態的靈力正在瘋狂旋轉、壓縮,發出雷鳴般的悶響。
氣霧漸漸化為液體,液體又不斷凝練,最終所有的光和熱都收束於一點。
“嗡”的一聲輕響。
丹海之內,風平浪靜,一顆金色丹丸懸於中央,光華內斂,卻蘊含著沛然莫御的力量。
金丹,成了。
紀無終緩緩睜開眼,眸光清澈,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都變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