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絕嘆了口氣,再次蹲下身,用一種近乎哄小孩的語氣說道:“師父,您跟我們上去,徒兒給您倒熱茶喝,好不好?”
這一聲“師父”叫出口,秦絕自己都覺得有些彆扭,但效果卻出奇的好。
老乞丐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也不鬧了,麻利地從地上一骨碌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理所當然地對秦絕伸出手:“好徒兒,還是你孝順。扶我一把,老胳膊老腿的,睡麻了。”
秦絕:“……”
紀無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角抽搐。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老瘋子還挑人。
他黑著一張臉,看著秦絕認命地攙扶著那個自稱“為師”的老乞丐,兩人一瘸一拐地朝著樓梯走去。
進了秦絕的房間,那老乞丐連床看都懶得看一眼,徑直走到牆角,把身上那件破爛的外衫往地上一鋪,就準備再次躺下。
“師父,”秦絕及時開口,“您一路奔波,想必也渴了,徒兒給您倒杯茶。”
她一邊說著,一邊給紀無終使了個眼色。
紀無終會意,雖然心裡一百個不情願,但還是耐著性子,搬了張凳子過來,放在老乞丐身邊。
老乞丐倒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接過秦絕遞來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末了還滿足地打了個嗝。
“還是我這乖徒兒貼心。”他讚許地看了秦絕一眼,隨即又瞥向一旁抱臂站著,臉色不善的紀無終,不滿地哼了一聲,“不像某些人,就知道瞪眼睛,一點規矩都不懂。”
硬了,紀無終的拳頭硬了。
秦絕沒理會兩人的暗中較勁,順著話頭,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師父,您為何總睡在大堂裡?樓上房間的床不是更舒服嗎?”
提到這個,老乞丐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他湊近秦絕,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噓!不能睡床!那床上吵得很!”
“吵?”秦絕和紀無終對視一眼。客棧裡除了他們,幾乎都是空房,哪來的吵鬧聲。
“對啊!”老乞丐一臉的理所當然,“有好多好多小蟲子在叫,嗡嗡嗡的,就在耳朵邊上轉悠,吵得人心煩意亂,根本睡不著!還是地板好,清淨!”
蟲子!
紀無終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追問道:“什麼蟲子?你在哪裡看到的?”
他的聲音急切,帶著審問的意味。老乞丐被他嚇得一哆嗦,剛想發作,卻被秦絕搶先一步安撫住。
“師父別怕,”秦絕柔聲細語,“我這師弟就是性子急,沒有惡意。您跟徒兒說說,是什麼樣的蟲子,惹您心煩了?徒兒去幫您把它們都趕走。”
老乞丐這才緩和下來,他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對著紀無終投去一個“你不行”的眼神,然後才對秦絕說道:“趕不走的!那些蟲子,都在人的肚子裡!”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窗外鎮子的方向。
“這個鎮子上的人,都傻!他們喝了那些井裡的髒水,又吃了‘神仙丹’,肚子裡就長滿了那種會叫的蟲子!一到晚上,那些蟲子就在他們肚子裡開會,吵得他們睡不著覺!”
老乞丐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在講一個多麼有趣的笑話。
“幸好為師已經辟穀!”他拍著胸脯,一臉驕傲,“我從來不喝他們的髒水,也不吃他們的爛丹藥!所以我的肚子裡乾乾淨淨,想睡就睡!”
井裡的髒水……神仙丹……
老乞丐所說的,和他們調查到的線索一模一樣。
鎮民們是先喝了被下過無眠散的水,引發了失眠的症狀。
再吃下方士們給予的夜遊丸,從而讓藥丸中的蟲子寄居到他們的身體內。
紀無終看著老乞丐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什麼。
可那老乞丐似乎是說累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不說了不說了,為師困了。”
他擺了擺手,竟真的就這麼從凳子上滑了下去,在牆角那塊破布上一躺,腦袋一歪,不過三息的功夫,均勻的鼾聲便再次響徹了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