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口,那晴朗的聲音已多了幾分渾厚。
王虎吸了吸鼻子,恭敬道:“買到了。”
男子側身讓王虎進屋,將門緩緩關上,也將漫天大雪擋在屋外。
屋內的炭火燒得極旺,藥味也是十分濃重。
王虎進屋被暖氣一烘,渾身一個哆嗦,身上的寒氣仿若盡數被逼出來。
不遠處傳來聲聲急促的咳嗽,沈逾白疾步去床邊幫羅氏順背。
“娘,藥已經買回來了,熬好喝了就沒事了。”
羅氏擺擺手,等緩過來,她一把抓住沈逾白的手指,捏得很緊:“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這個冬怕是熬不過去了。我享了這麼多年福已經夠了,兒啊,娘就怕走後只留你一人在世,連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
沈逾白沉聲安慰:“娘可安心,往後守在兒子床前的人比守在您床前的只多不少。”
羅氏的咳嗽為之一停,長長嘆口氣:“到底沒親人在身側……”
沈逾白又道:“到時候您和爹都會來接我,我最親近的雙親就在身側。”
羅氏那絲愁緒就這般被吹散了,便閉上雙眼,縱使睡不著,也好過些。
熬好的藥端到唇邊,她皺皺眉,終於還是推開了。
“左右都是一個死,為何還要喝這等苦藥?”
自去年染了風寒,她身子就一日日差了。
請了無數名醫,連宮中的御醫也輪番過來看過,苦藥是一碗接著一碗往肚子裡灌,除了嘴裡都是苦味外,實在沒什麼益處。
夏日倒還好些,自入了冬,這屋子裡的炭火就沒停過,可她覺得骨頭縫都是冷的。
冬日的夜晚很難熬。
羅氏一次次睜開眼,外頭的天依舊是黑的。
漸漸地,她睡得越來越長,清醒的時候很短。
有時恍惚間覺得在沈家灣,羅氏就會高興一些,等發覺還是在京城,她就會跟沈逾白唸叨:“京城離沈家灣太遠了,我死了怎麼找回去?”
又或者“你爹也不知道會不會來京城接我。”
她想家鄉了。
窗外的梅花開得再好,也不及家鄉一株野草。
下得再兇的雪,終究會有停的那一日。
過完正月,京城的雪化了一大半,天氣也比此前暖和了些。
朝堂一如往昔般忙碌而有生機。
如果時任大越首輔、太子少傅沈逾白不請辭,京城最大的話題依舊是跨年的大雪。
天元帝大驚,立時駁回。
就在百官猜測首輔大人又有何大動作時,沈首輔上了第二道疏。
天元帝終於將沈首輔叫進了御書房。
眼前的臣子早已褪去當初的青澀,面容也更冷冽了幾分。如今沒了以前的毛躁,穩如大越柱石。
“改革還未完成,朝堂不可離了你。”
沈逾白道:“改革之本在陛下,臣已為大越盡忠近十年,該盡為人子之孝了。”
羅氏病重時,沈逾白特意來求天子請御醫去看過,天子自是知曉。
天子心中並不願這位肱骨之臣請辭,可他又如何能不讓這位能臣盡孝?
天元帝對沈逾白心中是有愧的,只得無奈答應。
大越一代權臣,首輔、太子少傅沈逾白在連上二十道疏後,終於辭官歸鄉。
滿朝震動,許多人要去相送,卻被告知沈先生已連夜離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