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乾月面無表情地回視,開口盡是冷意:“我沒有其他法子,你既然救不了,我自然只能另尋高明。你攔著我是何用意?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也該知道他是誰,如若他真的在你這有個三長兩短,你怕是幾百條命也不夠賠的。識相的話,就速速為我備馬,免得給自己招惹禍患。”
老翁幽幽掃視著西乾月,忽地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聲來了,他道:“已經開始威脅了嗎?老朽斗膽一猜,你開始慌了。”
西乾月確實慌了。她的佩劍不在身側且行動不便,蒼南還扣在他的手中生死不明。且不說這老翁說的情況是真是假,但她當時粗略掃過蒼南中箭的位置,確實極其兇險。倘若再這樣繼續和這人拖下去,蒼南才真的是無力迴天了。
西乾月沒有因為被他戳穿有什麼反應,格外冷靜地開口:“你到底想要什麼?”
老翁還是保持著剛剛的樣子,嘴唇微動:“看來你還真挺在乎這個男人的。”
西乾月沒有回答他這種無聊的問題,老翁自己卻繼續道:“你別想太多,我確實沒有什麼惡意,我只是想知道你還有什麼其他法子救他嗎?”
西乾月知道,他或許確實沒有什麼惡意,不然第一次見面她也不會不受控制地走到他的茶棚下避雨。她向來是個對別人情緒十分敏感的人。
這已經是西乾月第三次從面前這個人口中聽到“其他法子”這四個字了,容不得她充耳不聞了,她有些煩躁地問道:“什麼其他法子,你指的是什麼?”
老翁看著她,沉默了一陣,忽地輕嘆一聲道:“在這西乾待久了,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來處。”
“什麼來處?”西乾月一怔,再重複這話之時卻突然語塞:“來處……我……”
老翁站起身來向外走去,在踏出房門前的那一刻,聲音縹緲無跡:“關於那個男子的情況,老朽沒有騙你。他撐不過今晚,你帶他回宮,結果也是一樣的。他人在隔壁,馬車我會為你備好。”
“等等,你……”西乾月還想說些什麼,那老翁沒再理她,邁步離開了。
西乾月穿好鞋,踉蹌著出門去了隔壁。
她站在隔壁那間緊閉的房門前,緩緩吸氣剋制住自己有些顫抖的手,推門而入。
房門一開,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血腥氣。
西乾月皺眉走向躺在床上的人,蒼南的上身赤裸著,射中他的箭頭已經被取出了,紗布縱橫交纏著,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透明的蒼白。就連他那素來帶著笑的唇,此時都是灰白色的。
西乾月跪坐在他的床前,小心翼翼地先摸了摸他的手,是冰涼的。又觸向他的臉,也是毫無溫度。
眼前人的呼吸很微弱,如果不是西乾月靠得近,可能只會覺得躺在這裡的是一具屍體。
西乾月的手又開始顫抖了,她的記憶開始重疊,上一世那顆被西乾清隨手扔下的頭顱和眼前毫無血色的他彷彿在此時合二為一……
她用力握住了蒼南的手,微微俯身,在他的唇上印了一吻,開口道:“你別怕,重來一世,無論如何我也要留住你……”
“無論如何……”
西乾月在老翁最後一句近乎明示的話中,終於明白了他一直在問的“其他法子”是什麼。
在這京城當久了公主,她真的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對啊,她來自巫族。巫族中人,若是想要留住一個人的性命自然能做到,無非是付出些代價罷了。
西乾月不喜歡用那神乎其神的“祈願”,她曾親眼見過許多族內的人因為祈願灰飛煙滅,畢竟對於除了聖女外的其他巫族人來說,他們畢生的使命就是找到那個值得付出性命的祈願,使用唯一的一次天賦,用生命向巫祖交換。
可她不是。
她擁有巫族百年內最純粹的血脈,她是巫祖偏愛的孩子,不必如同其他巫族人一樣以自身為獻祭。她只需要對巫祖說出她的願望,用或多或少的代價。
還有什麼代價是西乾月付不起的呢?連現在她的這條命都是撿來的,就算是用她換了蒼南,似乎也不虧。
西乾月的一隻手還是緊緊握著蒼南的手,她將另一隻手的指尖咬破,將血液滴在蒼南的眉心上。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用雙手包裹住蒼南的手,喃喃道:“巫祖在上,月兒願以一切代價換蒼南平安……”
西乾月已經想好了要用一命換一命,可巫祖到底還是對他們的聖女心軟了。
白光瑩瑩間,巫祖收取的代價卻依舊是西乾月的長髮。從上一次到現在,只看她所處的這一世的話,十幾年蓄起的長髮又一次憑空消散,直到她的下頜附近,消逝才堪堪停止。
西乾月並沒有管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她睜開眼睛的瞬間,先望向了蒼南。
肉眼可見的,蒼南的唇色紅潤起來,臉色也不再是那樣毫無血色。不知道是不是西乾月的錯覺,她覺得被她握住的那隻手似乎也有了些溫度。
西乾月將頭貼在他的那隻手上,許久都沒有抬起來。
“會沒事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果然。”老翁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西乾月的身後,此時望著西乾月的驟然變短的長髮和明顯有了呼吸起伏的蒼南,他對著西乾月彎了彎身子:“巫族九祭司巫餘拜見聖女。”
西乾月震驚地回頭看去:“你……你說你是誰!?”
巫餘彎了彎唇角,直起身來走向西乾月:“不記得老朽了嗎?不應該啊,你小時候還和我挺親的呢。”
西乾月看向巫餘的神情很詭異,她狠狠地閉了閉眼,才咬著後槽牙把話說出來:“餘……餘叔,你……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不是……”
她當然記得巫餘,當時是他們九位祭司中最年輕的,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就已經坐到了祭司的位置,再加上他本人長相出眾又愛招蜂引蝶,當時實乃族中最受歡迎的男子。
可!
西乾月就算是腦子再不好使,也記得她離開巫族到現在,不過十幾年的光景,絕對不可能讓一個人從青年變成老頭子!
“老朽……”
“你先別老朽!”西乾月雙眸瞪大地盯著巫餘:“你老朽什麼老朽,你今年多大?你真是巫餘?巫餘現在最多也就三十幾的年紀!你要裝也找個差不多的裝!”
巫餘看著西乾月笑得無奈:“聖女的脾氣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相貌嘛,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他還沒說完,就已經又被西乾月打斷了:“你先說清楚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