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乾清的表情平靜極了,像是在回答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這不是西乾承。”
西乾清平靜而又冷漠的語氣,不由讓白塵回想起了他們小時候的事。
那時秦暮晚送了他們三人一人一匹棕色小馬。
初次擁有小馬的三個男孩子興奮異常,每日悉心照料。然而,屬於西乾清的那匹馬卻不知為何忽然暴斃身亡了。
不到十歲的西乾清沒有傷心難過,只是看著這匹馬重複說“這不是我的馬”。
那時的西乾承和白塵為了哄他,只能順著他,都不停說自己的那匹才是西乾清的。本來這三匹馬的樣子相近,不仔細看也根本分不明白。
但西乾清都拒絕了,自己一人與那匹死馬在馬棚裡待了很久。
白塵和西乾承覺得他一定是傷心難過,直到第二天才敢去打擾他。
然而,推門進入馬棚後,見到的是被碼的整整齊齊的屍首。
不是死時那樣完整馬的屍體,而是將馬皮,肌肉,骨頭,器官,一樣樣分門別類地擺滿了整個馬棚。
小小的西乾清就渾身是血的站在這一切的正中央,指著那顆圓潤的眼珠,又一次地重複道:“這不是我的馬。”
西乾承直接當場嚇暈了,白塵自己也“哇”地跑出去吐了滿地。最後還是秦暮晚趕來,把他們三個孩子一起扛回去的。
……
“所有長眼的人都看出來這就是二爺了,你看不出來?你這是要幹什麼,是要拆了二爺的屍首嗎?”白塵高聲喝問。
西乾清充耳不聞,看著地上那個分辨不出面貌的屍體,他又一次重複道:“這不是西乾承。”
白塵看著這樣的西乾清,一時間怒火沖天,他暴躁地揮開了西乾清的劍,手上的血順著甩落一地。這不是當初那匹能被西乾清隨意解剖的馬,這是西乾承!
白塵用那隻滴著血的手指向了西乾承,衝著西乾清怒喝:“這是二爺!這就是西乾承!這個束髮盤扣,是二爺的!這身衣服,是二爺的!還有這顆痣……”
白塵咬住了自己的舌尖,陣陣刺痛傳來,才讓他有力氣繼續說完:“全是二爺的。這就是二爺。求求您了主子,別再發瘋了。您真要動二爺的屍體,不如先把我砍了,看看我是不是白塵!”
西乾清察覺到自己握劍的那隻手忽然開始顫抖,他使勁地握了握劍把,反而顫抖得更厲害了。
西乾清覺得有些好笑。
西乾承死了?他從來沒想過西乾承這個怕死鬼會死在自己前面。
西乾承這個人向來蠢笨,不受西琰的重視,也沒有什麼實權,在一眾皇子之中幾乎沒有存在感。為什麼會有人想害他?除了招致自己的怒火外,獲得不了半分實際的好處。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白塵就這麼安靜地站在西乾清的旁邊,許久後,他開口道:“主子,先將二爺……帶回去吧。”
西乾清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聽不見白塵的聲音。
白塵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西乾清的回應,他咬了咬唇,揮手示意周遭計程車兵起身,開始安排任務。但他自己卻沒敢離開西乾承的屍體半步,就這麼一邊用餘光盯著西乾清,一邊吩咐。
“二爺先……找人清理一下,帶回宮裡。一隊人護送,剩下的先回營吧。”
隨著白塵的吩咐,所有的人才終於爬了起來,開始有了動作。
幾個人過來,重新為西乾承蓋上了白布,接著就要抬著他往馬車上去。
白塵眼尖地看到了西乾清握劍的手動了,他先一步擋在了西乾清的身前,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握住了西乾清的手腕,緊盯著西乾清的眼睛道:“主子,咱們要帶二爺……回家。”
直到西乾承的屍體被人抬走,抬到了遠離西乾清攻擊範圍的地方,白塵才終於鬆開了手。
不知為何,白塵覺得自己的臉上忽然有一股溫熱。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然是水。
不,是淚。
直到所有人都已經收拾妥當準備回程了,西乾清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主子,不回嗎?”白塵開口問道。
西乾清又隔了很久,才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啟唇道:“你送西乾承回去。”
白塵點了點頭:“好。”說完,又看了一眼西乾清,才登上了裝著西乾承的馬車。
馬車緩緩行進,車廂裡除了白塵和西乾承的屍體,還有武喬年。
武喬年從看到西乾承屍體的那一刻,就開始崩潰大哭了。
“二爺……我,我該死!您對我那麼好啊!我怎麼能沒看好您……二爺,我該死啊!我該死!”武喬年跪在車廂裡,一下一下地用頭撞擊著車廂底板。
“二爺!我真的該死啊!為什麼死的不是我……”沒過多久,武喬年額頭上就磕出了血,血跡順著他的臉滑到了眼角,再糅雜上他的不斷溢位的眼淚,濺落在地。
白塵看著西乾承身上的白布發呆,一言不發。
武喬年聒噪的哭聲持續了很久,白塵突然開口:“別哭了,讓二爺安靜會吧。”
武喬年保持著跪在車廂裡的姿勢,聞言狠狠地搖了搖頭,他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鼻涕眼淚:“不,二爺不喜歡安靜。二爺喜歡……二爺喜歡別人和他說話,他喜歡和我說話。”
白塵愣了愣,忽然笑了,他點了點頭輕聲道:“對,二爺喜歡說話。但……二爺不願意看人哭。”
武喬年的哭嚎聲一滯,他抽搐著扭頭看向白塵,只停頓了一秒的哭聲又一次響起了:“嗚……可……可你明明也在哭……你也在哭……”
白塵揚起的唇角忽然有片刻的僵硬,他嚐到了沿著唇縫進入口中的液體的鹹味。
武喬年哭了整整一路。
在將馬車駛入宮中,眾人前來將西乾承抬下時,武喬年已經沒有跟著一同爬下馬車的力氣了。
白塵抹了一把糊了滿臉的淚水,看了眼依舊跪在那處抽搐的武喬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著人一同下了車。
又是一通兵荒馬亂地收拾和指揮,夜晚將近時,整個宜梅宮上下都掛起了白幡。偶爾經過某些角落裡,還能聽到侍女或者侍衛們的低聲啜泣。
因為,西乾承,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在這宮內行走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受過他的恩惠。即便是一件很小的事,身為二皇子的西乾承也願意幫扶。
白塵與武喬年站在了迅速佈置好的靈堂裡,不待等那股悲傷溢滿心頭,忽然有侍衛衝了進來。
“報……報!主子!主子他去刺殺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