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矜悶聲道:“不殺了,先欠著。”
他本來也沒有動不動就殺人的習慣。
謝韞眼睛一彎,不自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頸間,很有些劫後餘生的慶幸。
裴時矜看著她的動作,嗤笑了一聲。
“欠我一條命而已,有什麼好高興的?”
謝韞只道他不懂,倏然鼻翼間嗅到了一股血腥氣。
她黛眉微蹙,疑惑地看向他,“裴時矜,你受傷了?”
剛認識時候還一口一個裴大人,現在都直接喚他的名諱了。
裴時矜扯了扯唇角,“小傷。”
謝韞繞到他的身後,忽然就明白了過來。
她險些忘了,他今日受了三十杖,居然還很有閒情逸致地在這池邊賞月餵魚。
那幾尾魚少了他這一頓還能餓死不成?
“你傷口裂開了,需要換藥。”
裴時矜緩聲道:“不急。”
他跟著曹元淳的人學了幾年武,身子骨一向不錯,總歸是不至於像傅鈞那樣三十杖就暈過去的廢物程度。
養養也就好了。
他裝作沒看到謝韞眉眼間的不贊同,自顧自的坐到了水榭邊,將那白玉瓷罐又拿起來,另一隻手對著謝韞微勾了勾。
“謝韞,過來。”
謝韞心裡莫名。
他這聲怎麼好像喚貓兒狗兒似的?
謝韞挪著步子上前,在他身側能隔兩三人的地方坐下。
裴時矜低頭,如玉的指節捻著瓷罐中的魚食,又隨手往池中丟了些許。
“既然你的命已經是我的,告訴你也無妨。”
謝韞還沒從他的無理邏輯中回過神來,下一刻就聽他說了一句渾身一震的話。
“我的本名,叫傅顯。”
謝韞指甲一下掐進身側的欄杆裡。
她手心滿是膩汗,猛地抬頭道:“你也是……傅家人?”
裴時矜臉上佈滿嘲色,拿眼尾掃她。
“如今已不是了,我隨母親姓,時矜這兩個字也是母親取的。”
矜貴,自矜。
可他只是個外室子。
謝韞小心翼翼開口,“那你的母親……”
裴時矜平靜開口:“我母親原是官家女子,早年家道中落入了教坊司,平素也只賣藝,二十多年前傅承裕為先帝赴揚州查一宗親,識得了我母親,為她贖了身,將她豢養成了外室。”
謝韞抿了抿唇。
這樣的開始便很難有個好結局了。
“傅氏百年聲望,家中是不許未娶妻便先納妾的,傅承裕便哄騙我母親,說待他娶了妻,想法子在京兆府給她編造個身份,然後納她做妾。”
“傅承裕娶了同為四世家的許家嫡女,許吟雪。”
“他成親兩年,每隔幾月仍會來看母親,說要先將母親接到燕京,給她置辦個宅子,然後好好安排身份的事。”
“母親不肯,母親已經等得很累了,她想與他一刀兩斷,卻發現懷了我。”
謝韞眼睫一顫,心中泛起酸澀。
比起外室子,世家庶子的身份實在好聽太多,至少京兆府是有籍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