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她的心突然從雲端跌入了谷底。
慕雲絮左右張望,查詢聲音的來源。
這裡已經接近沙與海的邊界,周圍不再是伸手不見五指般的漆黑。若是有人出現,必然是逃不開她的眼睛的。
“不用找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個聲音沒有一絲語調,不帶任何感情。
原來曹秉玉用身體和靈魂換來的,不過是和流體共生。
原來失去自由,也是她復活的代價。
可即便如此,她的腳步也沒停下。
她慕雲絮寧願死,也不願被一生困在如此。
“你真的要離開這裡嗎,會死的!”那聲音又響起。
“閉嘴!”慕雲絮厲聲道。
不知是因為慕雲絮的呼喝聲,還是因為離開了黑海流體變弱,直到慕雲絮看到華琮,那個聲音沒再出現。
在華琮面前,她又成了辛玥兒。可是,久別重逢,她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激動。
或許是因為華琮終究還是讓她失望了,又或許是生死之間,她冷靜了許多,收回了一點點那些曾經可以稱得上是氾濫的情感。
華琮在沙漠中站了很久很久,他一直在等待曹秉玉歸來。可是,這沙漠中心真的太熱了,即便他使用靈力護體,也有些疲憊。實在無聊,又站得久了,他蹲下身子,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漫無目的的寫著,畫著……華琮這片炙熱的海洋中,在這片荒原之上,將自己長久以來的壓抑放飛。
絲毫未曾察覺他的母親已經回來了。
慕雲絮看著地上的字,是一手好字,不枉她從小延請名師。那地上寫著的字,因為風沙慢慢累積,深深淺淺,就像是人心中的坑坑窪窪——終會被歲月撫平。
而她的傻兒子,卻並非如此。
“菡兒,母親,父親,瓔弟,王位……”長長的名單,是華琮生命中重要的人。他的心,因為曹秉玉的遲遲不歸而惴惴不安。他不知道,從今該何去何往。他的一生看似很順,但其實都是按照母親安排好的路線在走,而他也按照母親希望的那樣,為未來做妖界的王做好準備。
他人生唯一的變數便是吳菡。
可是,華琮並不後悔。也是因為這件事,他覺得自己有些無用。
原來只要自己和母親的想法不一樣,他就不會成功。甚至連自己心愛之人都無法保護。也是那時候,他明白,這世上也有他得不到的東西——比如菡兒的愛。
若菡兒還在,華琮想逃脫這一切,過簡簡單單的生活。
想到這裡,華琮苦笑,那也不可能,因為母親還在。不管如何,母親,始終是他的指明燈。
於是他把母親的名字寫在了第二個……
寫著寫著,或許是想起了過去的一些簡單美好,又或許是難得的親近,他竟然坐在這沙子上,靜靜思考下一個名字——顧不得那燙人的沙子灼人,顧不得這不成體統。
待完全寫完,華琮突然覺得心中十分暢快。彷彿心中積攢已久的潮溼,被這沙漠炙烤蒸發殆盡,帶著乾燥的芳香。那種惴惴不安,隨著這些乾燥的芳香漸漸沉下去,直到安定。
他提筆寫下最後一個字,“逃。”
或許早該如此。
華琮長舒一口氣,欲起身時,才發現身後有人。轉身一看,竟是他思念卻又懼怕的母親。
這一刻,他的第一反應將母親緊緊擁住。然而,這種失而復得,卻並未給他帶來多少安慰。得到之後,留下的是深深的落寞和悲涼。
而母親,並未償以溫暖懷抱。
她盯著地上的那個“逃”字,眼神逐漸冷卻。
為何?為何她拼命想要留住的人都紛紛想要逃開?
她為了華鈺捨棄了自己的家和親人,為了兒子付出了無限心血,而他們卻都想要逃離……
可是,到底是“辛玥兒”,她未曾表露出內心的失望——她也無法承認自己的失敗。
“走吧,”辛玥兒道。
“去哪裡?”華琮懵懂。母親出現了,他好像就忘掉了剛剛那個“逃”字,他甚至忘記了反抗。
“回家。”辛玥兒道。可是連她自己也不是很確定,自己到底還有沒有家。
可是辛玥兒依然信念堅定——那些失去的,她要找回來。那些還未得到的,她也一定要得到。
-----------------
這一日,華瓔閒來無事,窩在無憂客棧,日日數著槐樹枝頭上的新芽。每天看著漸漸冒頭的新綠,越發覺得人間真好——日子過的快,有變化才有盼頭。可是凡間日子這般快,不知素楝還來得及回來看著滿樹槐花嗎?
於是,華瓔又盼望這新芽發的慢些,再慢些。
數著數著犯了困,便抱著手爐,在初春寒陽之下眯了一會兒,這便是半日過去了。醒來日頭過半,已是下午時分,不覺肚子有點空虛。
紅荷曲之毒不斷深入,華瓔的脾胃也越來越虛弱,吃的也越發少,身形也越發清癯。他熬著,等待著,懷著十分希望,希望看到槐花滿樹。即便吃不下,也忍著難受吃點。今日心情平緩,他倒是有了一些閒逛的興致。
於是便想著上街逛逛,去尋點什麼新鮮好玩的吃食。
華瓔心裡清楚,自己若不回妖界,便時日無多。他的藥丸所剩無幾,但是他也不甚介意。
只是希望自己能等到素楝圓滿回來。
若是那時候正是槐樹開花時節就好了。
華瓔提著新沽的一壺桂花冬釀,青衣長袍曳地,襯得身形愈發清瘦。臉上是溫暖的笑意,因為消瘦而五官變得更加立體,眉眼反倒少了幾分秀氣,多了幾分英氣。
街上的人都認識,這是無憂客棧的東家。幾名女子朝他招手,“公子,不如一起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