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復古鋼琴的陰影擋住了明微的半張臉,他目光死死落於那張黑白照片,手指開始在琴鍵上游走。
當低緩的琴聲揚出,彩色的回憶再次開始在腦海放映,學這首曲子的記憶大多是痛苦的,彈奏時的感覺同樣如此,因為每次都會讓他想到陳璃畫,喜歡她本該是一件美好的事,是擰巴的自己使之變味,以至於回想起來總是喜憂參半。
喜在她的笑容沁人心脾,言行舉止總是溫柔,兩人一起度過那麼多時光。
憂在自己分明在意卻不敢表明心意,分明見不得她跟旁人親近卻不敢宣示,只會在事情發生之後一遍遍反芻痛苦,有時甚至不知自己在痛苦什麼,只是慣性如此。
總是顧忌太多,覺得兩人並不相配,又怕落得尷尬的下場,可還有什麼下場比如今更糟呢?他總覺得自己在對方心裡是個值得信任的夥伴,所以害怕表明立場會毀掉對方的回憶,然而現在卻親手將其摧毀得乾乾淨淨,至此,他們發生的所有事情彷彿都遠在時間之外,夢一般無人知曉。
琴曲段落切換,宛若水流湍急,節奏霍然急促,琴聲如同魔爪將人心揪住。
高大的教堂門外,喻朝汐站在嫦娥身邊,她感受到了明微的情緒,從琴聲和表情,這傢伙總是在某些時候變成另外一個人,她認識的明微不像會彈琴的樣子,更做不出如此投入的深情,就好像每彈出一個音,都要伴隨一滴淚。
難道明微不是那種看到別人彈琴只會不屑地脫口而出:“切,裝什麼?”的傢伙嗎?
鋼琴聲在破舊的教堂響徹,月光似將灰燼變回白雪,混沌時空亂流充斥在每一個角落,所有人眼前陰霾籠罩。
她抬頭看到了明月,看到了閃電,更看到了黃昏。
琴聲糾纏著灰燼,每一片都落下,每一片都求而不得。
“你對他做了什麼?”嫦娥突然開口。
“啊?我?”喻朝汐驚愕指著自己,卻見一旁的嫦娥看向另一方向,跟之前一樣,似與鬼魂對話。
愛德華站在她的光芒下,面上始終帶著微笑:“你們都怪我,好像是我把世界搞得一團糟似的,我給過他很多選擇了,結果每次都清醒地奔向命運,拒絕一次有那麼難麼?反正這世界早晚完蛋。”
愛德華抬頭,望著佈滿蒼穹的暮色,是天體之音先到達,還是琴聲先落下呢?
嫦娥坐在王座上,她伸出手,凝脂玉般的五指搭在愛德華肩上,還捏了捏:“奇怪,你到底是什麼?沒有秩序,也沒有混沌。”
“哎呀,你們神仙都沒有邊界感的嗎?”愛德華聳肩。
“不打算解釋嗎?”嫦娥疑惑。
“跟你說不通。”愛德華搖頭,“等琴聲落盡,你就要變回雕像囉,我猜你並不在意以何種方式存在對吧?所以才會幫助小人類,跟我一樣。”
鋼琴節奏再變,一陣陣激烈而緊湊,似乎到了最熱烈的部分。
“那我換一個問題。”嫦娥說,“是什麼讓他這般難過?”
“害,人類屁大點大的小男生還能因為什麼難過?”愛德華指尖抵在嫦娥眉心,“我直接給你看好了,應該不算洩露隱私,反正你會變回雕像。”
諸多畫面闖入腦海,嫦娥看到了陳璃畫所有關於明微的記憶,還有一點來自魔鬼的前因後果。
伴隨著悲痛到極致的琴聲,每一秒都彷彿穿梭在一幅幅不同的場景之間,最後停止於夢境被剝離。
神不僅會流血,還會流淚。
女孩被熟悉的曲子催醒一縷意識,美目只沉重地睜開縫隙,看到陌生的背影於陌生的場景中演奏,屋外月色真美。
在最後一個音落下之前的停頓,彷彿醞釀著風雨星辰、雲月山川,所有的言語聲音和笑顏舉止,世界的一切都被阻攔在最後一個音符前面,懸而未決、將歇未歇,一如那聲沉重的響指,他真的想落下嗎?為何如此不捨?
眼淚與手指終於還是一同落下,濺起琴鍵上的塵埃,明微沒有達到專業演奏者的水準,學習鋼琴時,他媽媽說過要把眼淚藏在琴聲裡,他做不到。
“Secret。”
女孩輕聲呢喃,或許是夢吧,又徹底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