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說風涼話,除非他不是人。
“早知如此,我會在戴上戒指的時候找一片沒有人的海域抱著石頭沉底,讓你永遠解不開封印。”明微聲色俱厲。
愛德華打了個寒顫:“憤怒的人類果然會誕生殘忍的念頭,不借你了。”
本被憤怒填滿的內心在憤怒被抽離之後變得空空蕩蕩,這種空虛簡直令人窒息,只有在靜止的時空裡才能獲得片刻喘息。
世界也要毀於魔鬼的詭計了,他乞求而來的只是一張空頭支票,當籌碼落袋,魔鬼微笑。
沒有人站出來拯救世界,他該如何面對相信他的眾人?承諾那般信誓旦旦,簡直就差宣佈上任救世之主,分明一無所有的貨色,憑什麼口出狂言?在魔鬼的日漸薰陶下,他自己都被迷惑了。
愛德華在豐富多彩的世界裡微笑:“明微啊,我並不是什麼殘忍的惡魔,也曾無償贈予過你力量,雖然我們說好了這次交易換不來什麼,但我突然想大發慈悲,賜予你和世界最後一次機會。”
只見愛德華甩手一揮,教堂中央一架鋼琴緩緩誕生,宛若月光勾勒成型,寬大且長的琴身佔地不小,月光下可清晰分辨材質為木,色澤與樣式十分復古,甚至落滿灰塵,猶如亙古存在於此。
明微抬起頭來,不知魔鬼何意。
“還記得你唯一學會的那首曲子嗎?現在只要你能完整彈奏一遍,時間便會倒流。”魔鬼玩弄盡興後顯露出了最後一絲帶有惡趣味的憐憫,“怎麼樣?我還是把世界交還到你手上了,夠意思了吧?”
陳璃畫最喜歡的曲子,命名她神諭的曲子,
古老的鋼琴擋住了月光,將明微籠罩在陰影之中。
“你保證?”他要確定魔鬼這次沒有耍把戲。
“明確說好的事情,我什麼時候反悔過?”愛德華反問。
明微站起身來,在復古鋼琴前與愛德華對視,“你為什麼要放棄解開封印的機會?”
“沒有憤怒的人果然變得冷靜。”愛德華輕笑,“可是你習慣了人類的視角,你覺得一年兩年或者十年百年對我而言有區別嗎?就算封印永恆存在又怎樣?我並沒有那麼在乎是否解開,子非魚的道理應該不用多說,比如南太平洋海底的那個大傢伙,難道你認為它迫切地想甦醒?醒來幹嘛?摧毀人類文明?它甚至不會知道有人在信仰自己。”
反正什麼都不做世界就完蛋了,情況還能糟到哪去呢?就算是假的,就當為世界的葬禮獻上一曲好了。
那曲子精簡緊湊、段落分明,不同的結構代表不同時期古典風格,他聽過那麼多遍、彈過那麼多遍,只要他想,腦子裡可以時刻播放完整,當初已經彈出肌肉記憶,雖然已經許久不曾碰過琴鍵,但只是彈奏一遍並不困難。
明微轉頭看向被定格的陳璃畫,昏迷的她雙手環抱著空白,於是走了過去,先把對方安放好。
在他觸碰陳璃畫的一瞬間,所有色彩佰川納海般從四面八方匯聚在她的身上,除了她,整個世界陷入黑白。
她彷彿成為了光的本身。
時間開始流逝。
“嚯!”喻朝汐一激靈,“這裡怎麼憑空出現一架鋼琴?”
是魔鬼獻給人類的禮物。
明微沒有解釋的心思,昏迷不醒的陳璃畫被他公主抱到案桌邊上,這裡到處都髒兮兮的,只好先委屈一下睡美人了,讓她坐在地上靠著桌子。
放下陳璃畫的時候,有東西從她口袋裡掉落,昏暗之中只看到像是白紙或者卡片之類的東西。
明微好奇撿了起來,心裡忽然塌了下去。
是一張相片,畫面裡滿是遊客,中央有一男生和女生站在恢宏的穹頂之下,女孩微笑著歪著頭,似想靠在男孩肩上,男孩表情僵硬,一動不敢動,明亮的光從彩色花窗透進,四邊略有些暗角,凸顯中間高亮得幾乎要過曝的人物主體,典型的拍立得風格。
拿著相片的手微微顫抖,當初在白鱘的房間裡沒有尋見,原來一直在陳璃畫身上。
這是畫面裡的主角在佛羅倫薩大教堂分開的那天,如今他們在巴黎聖母院重逢,可是好像一切都變了。
教堂外,混沌時空亂流肆虐,漫天灰燼下人類石化,雕像蘇生,時刻可能毀於混沌。
教堂內,一架鋼琴放置,四處灰塵敷面,相片裡的女孩安詳睡在此處,夢裡不會再出現男孩的身影。
逐漸遠離陳璃畫的相片慢慢失去色彩,最後徹底淪為一張黑白舊照。
心如刀絞的男孩把黑白照片放到復古的木質鋼琴上,他坐了下去,腳踩著踏板,雙手撫摸過黑白琴鍵。
“拜託月亮,可以開始發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