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著撫著她頭低下去,隨後牌位上的那隻手也滑下來搭在桌沿上。
她把臉埋在胳膊裡,撐著桌沿的五指,逐漸蜷曲,修剪的極為整齊的素淨指甲,皆被用力地扣進了縫隙之中。
窗外陰影裡的月棠環抱胳膊望著這一切。
“母妃。”
孩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
褚嫣身子抖動了一下,直起身來。
月棠目光一凝,也看了過去。
那是個五歲上下的男童,穿著她再熟悉不過的端王世子服飾。
褚嫣深呼吸一口氣後,抬袖拭了拭臉,然後轉身招手:“過來給父親磕頭。”
孩子被奶孃帶著走過來,跪在蒲團上。
燈光照亮他的那一刻,月棠別開了目光。
從前她想象過無數次自己當姑姑的樣子,可最終直到月溶死去,自己也沒能看到他的孩子降生。
那是她溫柔善良的哥哥,本應該好端端的存在於這端王府裡,勤勉學習,輔佐父親,為未來有一日親自接掌家業做準備。
但此時,他從年幼就開始深深喜愛的女子,卻把一個毫不相干的孩子帶到了他的靈前,喊他父親。
想到這裡她心頭一動,忽然又扭頭看去。
褚嫣點燃三柱香遞給月桓:“好好拜,把香敬上。享受了月家的福祿,就要永世都記得月家的恩德。”
聲音是平淡的。就像是背書一樣麻木。
月桓抬起頭來:“母妃,外公和舅舅對我也很好。”
“住嘴!”褚嫣厲聲道,“這是月家。不許提他們!”
本已轉過臉去的月棠聽到這裡,又把目光側轉回來。
燈光下的褚嫣仍然是一臉冷色。
而月桓望著她顫抖起來:“母妃……”
“出去!”
在她冰冷的聲音裡,月桓爬起來,慌張地牽上了奶孃的手,跌跌撞撞的走了。
佛堂裡又變得跟墳墓一樣安靜。
褚嫣直起腰,重新看向牌位,然後幽長地吐出一口氣,在蒲團上坐下來。
旁邊堆著滿地的紙錢,她信手拿過一撂,開始一頁接一頁投入火盆。
晚風從門縫,從窗縫,此起彼伏地擠進來,推得火苗一湧一湧地。
月棠思索片刻,扭頭跟魏章打了個手勢。
二人一前一後繞出了佛堂,循著一路燈籠來到了先前被奶孃帶走的月桓的後頭。
“等他們回房後,我給你盯梢,你設法去取那孩子的手腳印出來給我。”
魏章頓住:“不去相見了?”
“你先把東西取來。”
魏章便左右巡視兩眼,照著前方一行人進入的院落潛去。
月棠停留在暗處,雙目炯炯望著前方熟悉的景物,把聲息悉數收進了風中。
……
阿籬昨夜睡得晚,今日起得也晚,下晌補了個眠,便到此時還睜著大眼,賴在晏北書房裡不肯去睡。
晏北又不捨得兇他,想盡辦法地哄,無奈無效。
這時高安一路小跑進來:“郡主來了!”
被磨得去了半條命的晏北魂魄立時歸位。
阿籬比他更快,撇下摳了半天的他的眼珠子和耳朵,一骨碌爬起來就往外衝了。
晏北一雙長腿竟然還跑不過他。
“阿孃娘!”
阿籬像個球一樣衝進月棠懷裡,完全無法用簡單的阿孃兩個字來表達愛暱的心情。
月棠把他抱起來:“還不睡,要拍拍小屁股嘍。”
阿籬順勢抱住她脖子:“阿孃娘抱阿籬睡,阿籬就睡。”
月棠無奈,抱著他進門,遇上晏北,搶在他前面說道:“進屋吧,我有事說。”
晏北便把嘴閉上,趕緊讓開路來,讓她先進。
一看她要坐椅子,又搶過去墊了一襲自己隨手擱在旁側的外袍:“凳子硬,坐這兒!”
月棠瞅他一眼,換了張有墊子的椅子坐下來,說道:“宗人府那邊怎麼樣了?”
“我已在紫宸殿求得同意,將徐鶴調去當少卿,下晌我去徐家對他耳提面命過了,也已經藉著輪換宮禁的由頭把宗人府那邊的禁衛全換成了信得過的手下。對了,你今日去哪兒了?我去徐家沒見著你。”
“我去端王府了,”月棠道,“褚昕雖然已經暴露,但還疑點重重。褚嫣是知情人,我得設法撬開她這塊磚。
“所以我先去王府裡探了探。本來我想直接見她,但我卻看到了褚嫣撫養的那個繼子。”
“如何?”晏北把茶碗蓋揭開,遞到她旁邊茶几上。“肯定比不上咱兒子。”
月棠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看到那孩子,我想到個問題,先帝當年許諾過父王致仕之後,王府繼承人可以接任皇城司使,所以哥哥過世後,我的孩子可以接任。那麼我死了,褚嫣撫養的這個孩子,自然也是可以繼位的。”
晏北凝眉:“是這麼個說法,褚家拿捏杜家,讓杜明煥來接手這個差使,不就是為的將來好順利拿回來嗎?偌大皇城司,可是不會比褚家的實力要小的。”
“可是褚嫣跟褚家始終有芥蒂,這皇城司將來要還回來,也只會落到褚嫣的養子手上,你說褚家會甘心嗎?”
晏北恍然:“你是說,褚嫣這個養子有問題?”
月棠滿臉冷肅:“你明日便去宗人府,把這個跟這孩子的籍案對一對,然後儘快把結果告訴我。”
說著她又從袖子裡抽出兩張紙,上方有黑灰色的墨跡,一張是兩個小手印,一張是兩個小腳印。
關於太妃的稱呼,我找了好多資料,沒有一個確切的說法。端王在世的時候,褚嫣是世子妃,按理說應該照這麼稱呼。但是她撫養的繼子又已經被列為端王世子,再喊世子妃又不合適。叫王妃的話,丈夫又已經不在,理論上如果端王死後,月溶自動晉升端王,那褚嫣就是王妃。王妃死了丈夫,一般也會被尊為太妃。文中就是這麼來的。如果有了解這方面知識的朋友或者知道出處也可以留言告訴我,我再把它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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