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麼想的?”
傅金雲放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收緊。
“我能怎麼想?”他唇角勾出一抹苦澀笑意,“我老了,這腦子不好使,看不清楚事情,只能天聽由命,我怎麼想,有什麼用?”
冷是德搖頭,並不贊同他的話。
“那你還要繼續學習,臨終之人,回顧這一生的時候,頭腦清晰,能說出好多大道理、人生格言來。你還沒看清,老天不想收你上去麻煩他老人家。”
傅金雲知道好友的意圖,但身體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他笑容無奈,並沒有說話。
兩人又繼續盯著電視機上的新聞看。
一則重要新聞播報結束,冷是德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要你想,沒人能把你從我手裡搶走,閻王也不行。”
傅金雲摸出手帕,擦了擦發脹的眼角。
淚水打溼布料,留下一塊痕跡。
又聽到冷是德說,“為了小月,我也要用畢生所學留下你。我的小月,大學還沒有畢業,就給你們傅家生了長孫。現在,幸運還不能脫手,你就想撂挑子,把傅家的一切,都丟給兩個孩子。這不負責任的態度,不是你傅金雲的風格。”
傅金雲聞言,雙唇顫抖著,他想說點什麼。
最終,也沒說出什麼話來。
他若有所思的視線,落在電視旁邊的櫃子上。
那裡擺放著幸運出生後的第一張全家福。
當時的幸運,還躺在小月的枕頭邊,小小、短短的一個。
也有元旦節,在溫泉酒店,他們四個人的合照。
幸運在他的懷裡,嚴肅又認真地盯著前方,他身後的盛煬和小月更是笑得幸福。
還有他和妻子的合照......
許許多多的照片。
每一張,都是他這一生感覺到幸福的時刻。
冷是德見傅金雲不說話,只盯著照片發呆,眼中似有淚光閃爍。
他趁熱打鐵,“我知道,你對晚棠有愧,她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的局面,令人唏噓。可你有沒有想過,但凡你對她像對盛煬一樣嚴格要求,她的人生都會有所不同。你只想著把對晚棠的愧疚,透過江開來彌補,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是在走晚棠的路?你真想對江開好,最該做的,是幫助他好好改造,讓他沉下心來,向內思考;幫助他成為正直、善良的人,讓他適應社會,融入社會,過普通的生活。”
冷是德一席話說完,淚水早已模糊了傅金雲的眼。
自從妻子去世之後,再也沒有人會對他的決定說一個“不”字。
他許久沒有聽到這麼掏心掏肺的話。
冷是德沒有再說什麼,他接過福伯遞過來的乾淨手帕,靜靜陪著幾十年的好友。
此刻,無關年紀,無關孩子們,他們只是朋友。
年少時的打打鬧鬧,中年時的彼此鼓勵,到暮年的陪伴。
得一好友,便是為了此刻,有人能一語點醒他。
是啊,長豐集團突飛猛進,呈現上升趨勢。
盛煬一個人,家裡家外都離不開他。
他在,盛煬偶爾還能把幸運給他帶帶,小兩口出放鬆放鬆。
小月還沒有畢業。
盛煬的小家庭還需要他的支援。
至於江開......
他不想女兒傅晚棠的悲劇,在江開身上重演。
他還有好多的事情要做,不能就這樣撒手人寰。
“老冷,是我狹隘了。你放心,我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走。我聽你的話,再活個幾年,等小月畢業,等長豐更上一個臺階,更要把江開帶回正途,不給盛煬、小月添麻煩。我犯的錯,我也要彌補。”
冷是德高興,“兄弟一輩子,我瞭解你,你也有你的顧慮。許多事,它們交織在一起,成了生活的瑣碎。有什麼事,咱們多下幾盤棋,多寫幾筆毛筆字,都能過去的。”
傅金雲點頭,“是,我好久沒寫毛筆字,好久沒打太極拳,也好久沒餵過魚了。”
這一夜,兩位老人相談甚歡。
中途傅盛煬過來,想著該送冷爺爺回家了。
他才到松濤苑院門,便見燈光照著兩張歡笑的臉。
福伯上前說:“許久沒聽到老太爺笑得如此開懷,估計冷老太爺今晚也不回家,先生先休息吧。”
“行,你提醒著點,別讓他們睡太晚。”
傅盛煬叮囑完,便回不知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