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誰是狼,誰是狗?”女屠抬起頭,一臉不滿。
“當然我們是狼,他是狗。”竹精連忙解釋。
“那你抖個什麼?”女屠呵道。
“我,我是感覺自己頭一回這麼有勇氣,居然不再害怕小道士。我感到激動,感到驕傲。”伴隨著一陣悉悉索索的葉落聲,竹精似乎抖得更厲害了。
“哼,沒出息。”女屠惡狠狠的道,“不過是個小道士而已。”
“他身上沒有佩劍,你難道沒發現嗎?”竹精上下打量著李昧,“我敢說他不是道士。”
“這不重要。”女屠眼裡兇光一閃。
“你看,他顯得很輕鬆。”竹精還在說個不停。
“不管他是誰,今晚也得倒黴。”
“等等,也許他是個仙師。”竹精忽然一聲驚呼,“因為仙師就不用佩劍。”
“仙師……”
女屠一張臉漲得通紅,抬腿往前剛踏出半步,卻又悄悄退了回去。
此時,李昧兩隻耳廓輕輕扇了扇,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貼著樹冠朝這邊靠近。
他抬起頭,望向樹影婆娑的夜空。不知不覺中,四周忽然瀰漫著一股清甜的香氛。接著,一陣悉悉索索,猶如萬朵雪花灑落草尖的細微動靜映入耳內。
來得好快。
剎那間,漆黑夜空似有千百顆星子閃爍。繼而一襲寬大飄逸,隨風起舞的長裙,如絢爛盛開的巨大花朵。那花朵蕊開九支,支支絨突高聳,輕輕搖曳。
從天而降的婦人同樣一身白衣,只是面孔被一張羽毛織就的精緻面具掩蓋,不辨容貌。
即便如此,其眉目間種種風情也掩之不住。
法術加持下,婦人身形輕盈如雲,長髮飄逸如霞,加之渾身像是沾滿螢火蟲一般泛著瑩瑩光華,御風而落,飄飄如仙。
此等派頭,連自問見多識廣的李昧也頓覺大開眼界。
接受竹精女屠畢恭畢敬的致意後,白羽婦人抬了抬手,“無塵子,”她看向李昧,聲音像輕吻沙灘的海浪,“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本不該如此相見。”
“見都見了,何必客氣。”
原來你認識我。李昧心裡說。
但為啥我卻不認得你呢。
或者,認得?
婦人上下打量李昧,“呵呵,素聞李公子為人通脫,看來傳言果然不虛。”
說著,她轉身看了看兩位垂頭喪氣的部下,又扭頭問:“仙師這是不打算借過了?”
李昧感覺有些好笑,“好像此刻被攔住的是我。”他說。
“下人愚蠢。也罷,倘若李大仙師能裝作今晚什麼也沒看見的話……”
“恐怕不能。”李昧說。
“沒商量?”
“這種事,沒法商量。”李昧顯得很為難的說。
“莫非今日非要與我為難?哈哈哈。”婦人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她笑起來聲音悅耳,卻帶著潮汐之聲,一浪一浪忽遠忽近。
“可惜,你我雖非敵對,卻偏在這不該碰上的情形下碰上。哎,也怪不得我了。”
“我定不會怪你。”李昧一本正經的說。
“哈哈哈哈。”婦人再次發笑,“江湖傳言,李仙師貌似閒散曠達,實則暗窺世俗功名,跟那些道貌岸然的臭道士沒什麼兩樣,哈哈,看來此言果然不虛。”
“哈哈哈哈。”
說完,她更是一通狂笑。
這通笑來得兇猛,竟笑得她前仰後合,難以抑止,看著都快要將那編織得極其精巧,但顯然並不算結實的羽毛面具給抖散了架。
婦人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輕輕抬手,扶了扶面具。
笑聲隨即稍有放緩,但餘音尚存。此時,婦人忽然道:“好,多說無益。”
話音剛落,她已輕拈手指,做出一個揮彈琵琶的造型。剎那間,一道凌厲霸道的罡氣便猛地自半空轟然而下,仿如天地間忽然多了張無形鐵罩,將李昧籠罩其中。
剛剛還溫文爾雅,轉眼便痛下殺手,起承轉合一氣呵成,竟毫無違和之感。
見白羽婦人如此翻雲覆雨,李昧心裡不勝唏噓: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白羽婦人驀然發動攻擊時,竹精也步調一致,同時出手。只見他用力抖動身軀,呼呼風聲起,成百上千,片片鋒利如刀的竹葉便席捲而來。
竹葉如萬刀飛舞,捲入那團似有還無的穹籠,旋即與之結為一體,威勢倍增。
李昧也不含糊,探出右手,拇指掐上中指首節,嘴裡唸了個訣,身上瞬間金光綻放。隨著金光持續膨脹,便像不斷鼓起的皮囊,很快形成一副如同巨人一般,光芒四射的外殼。
靈氣金身。
葉片如刀,一時鋪天蓋地,呼呼撞擊著李昧的護體金身。
金身堅如鐵石,自然無懼竹葉。
漫天飛舞的葉片只有一鼓作氣之勢,一旦失去勢頭,便紛紛飄落。
但卻就在竹葉飄落的一刻,白羽婦人與竹精仍在,那裡卻已沒見女屠身影。
李昧心裡暗自一驚。
但他並不慌張,只是收了金身,依然背手而立。
白羽婦人眉尖挑起,似在微笑。
少頃,只見她玉指輕輕一劃,便如天女散花般在空中畫出一道由花瓣組成的弧線。緊接著,漫天便如炸豆般響起一陣密如疾雨的咄咄之聲。
竹葉飛刀亦再次襲來。
李昧心念電轉,手上卻絲毫不慢。一道青光自指尖彈出:“開!”
青光從豆大一點到彈開一片,轉眼便織起一面若隱若現的光幕。漫天飛舞的竹葉,在碰撞上這片光幕的瞬間便分裂如屑,紛紛墜落,猶如下起一場竹雨。
白羽婦人似也看出李昧未盡全力,但她根本不想給對方任何另起後手的機會。嗡嗡聲起,她已再次催動罡氣。在她雙手推動下,一道更為雄渾的穹籠當頭罩下。
緊接著,一絲奇異幽香亦在四周瀰漫開來。
不好!李昧心裡暗忖。
即便金身護體,縱能抗拒神兵利器,卻無法阻止香氣來襲。
說時遲那時快,李昧旋即施展青峰龜息法,以免吸入過多香氣。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感覺心跳加速,胸中好似一陣惡浪翻滾,接著腳下一個趔趄,竟差點滑倒在地。
白羽婦人見有機可乘,隨即收了罡氣囚籠,猶如蓮花壓堂自空而降,就準備收穫勝利果實。
論耍詐,我可不輸你。
李昧心裡暗道。
他自是知那香氣厲害,卻也不至於見風就倒。
只見他原本踉蹌不穩的身子突地一矮,以一式江湖人物常用的路數,竟在地上打了個滾,隨即單腿跪地,抬手一揮,形如犀牛望月。同時嘴裡快速唸了個氣訣:“赤炎!”
一朵殷紅火苗自右手洞射而出。
與左手離火燭不同,李昧右手的離火“赤炎”溫度極高,一旦沾上,輕則可解除對手武裝,重則攝魄奪命,蝕骨焚身。
赤炎直奔白羽婦人而去。
白羽婦人顯然沒料到堂堂真乙仙師,竟會不顧體面使出江湖宵小的打法。她先是一愕,措手不及中連忙雙手合蓮,聚攏罡氣形成一堵堅壁,去阻止那道炎火。
“嘭!”
夜空中瞬間綻放一道刺目亮光,接著便是一聲炸響。
剎那間,一顆傘蓋大小的火球在距婦人不足一肘的距離形成。原本幽香撲鼻的空氣也頓時被燎得枯焦一片,猶如烈火焚山。
那些飄蕩在空中的竹葉被火球引燃,隨風翻飛,彷彿綻放的煙火,煞是奪目。
炫目光彩中,緊跟著又是寒光一閃。
婦人堪堪阻止了赤炎,卻見一道更為兇猛的冷氣瞬間又至眼前。
氣劍。
每位真乙仙師都有一把靈力淬鍊的氣劍。
這一次,她再也來不及躲避。
“萬刃千鈞!”
瘦高的竹精及時發出一聲暴吼。
隨著咒語聲起,似狂風襲過竹海,成千上萬片竹葉漫天席捲而來,瞬間聚成一團波濤洶湧的巨大球體。這團竹葉滾雪球般以駭人之勢高速旋轉,迅疾將兩人嚴嚴實實包裹在裡面。
葉球撞開氣劍,卻避不開依然在空中燃燒的赤炎離火。
“轟!”夜空再次點燃。
炙熱的氣體鋪天蓋地,迅速向四周擴散,就連李昧也不得不抬手遮擋烈焰的衝擊。
當他放下胳膊,再次尋找目標,卻已不見二人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