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巧趕上,山裡臨時授命。”
“可惜。還以為你終於想通,要有所作為了呢。”周寧微微有些失望,“你說的這情況,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說到這裡,周寧忽然將身子前探,趨近李昧耳語了兩句。
“當真?”李昧有些驚訝。
周寧點點頭,表示確定。
“國師府舍人聶玉琅當面向蕭景將軍出示玉牌,我親眼所見。”
“原來是他。”
“怎麼,你跟他打過交道?”
“或許吧。”
“或許?此事有何蹊蹺?”
“沒什麼。只是人家跟我賣了個關子而已。”李昧淡淡一笑,“我是說,當年李授年少,便已追隨武皇帝東征西討,因功累積方有後來青雲直上。看來李家還是有這個傳統,打起仗來,軍隊一定要掌握在自己人手裡。”
“你是說,接下來還會有更大的戰事?”
“至少有人已開始為此積極準備。”
“那你呢?”
“我?”
“對,是否也該有所準備?”
“我要有什麼準備?”
“以前咱倆不就討論過這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既然天下有變,自然不能錯過機會。”
“我只是個道士。”
“當年的顧延太師不也只是個道士?”
“我跟他老人家怎能相提並論。”
“可責任都是一樣。”
“但這不是我的責任。”
“那好吧。”周寧不再堅持,“你還想了解什麼情況?”
“另外一件,酆城被圍當夜,據說蕭景將軍所負責東城門一度失陷,可後來又迅速奪回對城門的控制,奇蹟般將入侵之敵驅趕出去,敢問戰況如何逆轉?”
“這個我最清楚。實不相瞞,那天晚上,我本以為酆城將會失陷。”
“發生了什麼?”
“只因援軍及時趕到。”周寧皺起眉頭,回憶著那夜的情形,“大概是天厙軍。不過也有說來的是國師門徒。很顯然,他們早知東門會出現危機。”
“來的是修行者?”
“沒錯,高手。真正的高手。”
“酆城之戰,看來果然是一場精心準備的演練。”李昧若有所思道,“只是,以人命為棋子,這場操演未免也太過血腥。”
“怎麼,心地善良的好道士看不過去了?”
李昧衝周寧輕輕一笑,“對了,你們蕭景將軍如今受董相國統轄?”
“當然不是。三軍調動權還是在樂福尚書手裡。揚威艦事變之後,董相國負責排查江陽水師中的殘餘叛黨,蕭景將軍麾下有許多江陽舊部,故而暫歸相府節制。”
“原來如此。”
“嗐,軍中就是如此,最怕翻舊賬。往前一捋,沒幾個能得好果子吃。”說到這裡,周寧再次認真打量了李昧一番,“我還以為你是有了什麼宏偉藍圖呢。”
“修行之人,最忌浮妄。”
“那我給你說個最近聽來的故事?”
“你說。”
“從前有個青年,他天資聰穎,際遇不凡,天生就擁有常人無法想象的力量。但他從未打算利用自己的力量,去做足以改變天下的事,反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總是一味隱忍,將自己活得如閒雲野鶴一般。後來,有位老者問他,說假如有一天,世上惡人當道,烽煙四起,該怎麼辦。他說天道有輪迴,惡人會因此付出代價,英雄會平息戰爭。老人又問,那這期間他會做什麼?難道就看著戰火蔓延,眼看農田變成荒原,草場變成墳場,遍地焦土,十室九空?如果連可以制止這一切的人也不願站出來,以他的力量去力挽狂瀾,世間又何來英雄?”
“那青年如何回答?”李昧端起酒,輕輕嘬了一口。
“他沒有回答。他裝傻。”周寧也端起酒喝了一口,接著道,“於是老者又耐心跟他講,說自古以來,每一場禍及天下的巨大動亂,在剛出苗頭之際,看起來都不那麼危險,不那麼可怕。不過是幾樁陰謀,幾樁冤案,或是一群人被逼造反。而當這一切慢慢開始,當聰明的人閉目塞聽,任小禍變成大亂,到最後,就算有人想要挺身而出,可滔滔潮湧,卻再也難以阻擋。最後,老者便鄭重勸告那位青年,請他善用自己的力量,善待天下生靈。”
“看起來,那是位很有愛心的老者。”
“那位青年呢?”周寧又給自己斟上酒,喝了一口,“你覺得他怎麼樣?”
“也許他心裡是明白的,可能還沒準備好。”李昧道。
“是這樣嗎?”周寧問。
“我是猜的。故事嘛,又不是真事。”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是那個青年?”
“對。”
“也許我會先試著去了解事情原委。天下動亂,必然事出有因。就像你說的那樣,這世上總會有人想要為惡。可即便如此,他們的惡念之源又是如何而來的呢?我想大概也會出於某種原因吧。若是不能找到其中根源,就算消停一時,又怎會不再次發生呢?”
“我的好朋友啊。你這想法會不會太過迂腐?有些事就得當機立斷,否則貽害無窮。”
“但我認為有些事就是不能急,就像下棋一樣,得一步步看好。否則,再好的想法最後也只是空想。”說著,李昧衝周寧咧嘴一笑,“這事若放在我身上,便會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
“對,不盲目判斷,不妄下結論。若看不清形勢,便遠離漩渦中心,冷靜觀察。”
“然後呢?”
“然後,就是耐心等待。”李昧眼睛半睜半閉,看著不知何處說,“就像你剛才所說,世間事跟每個人都息息相關。誰也不能置身其外。”
“這麼說,那位有志青年還是打算要做點什麼?”
“至少,他不能對現狀視若無睹。”
“嗯。”
周寧點了點頭,忽然顯得若有所思地說:“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建議這位好青年好好發掘一下無明殿的寶藏。”
“無明殿?”
“對。那些影子人手裡其實有些很特別的東西。”
“是什麼?”
“我親眼所見,那些騰空而起的焰火像燃燒的花朵在半空綻放。”
“那是煉丹師的傑作。”
“我相信,那東西也能有別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