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那姑娘腳踩凳上,玉生子坐穩卻縮成一團。
瞧著她吹了吹柔嫩如筍白的指尖,又理了理羅裙,桃唇貝齒啟,“小子,是不是覺得我們家客棧好人特別多啊?”
玉生子一低頭,只覺得口乾舌燥,說不出話也想不出什麼,忽的一咳嗽,盈凰就讓他喝粥。
閉著眼只是嚥著,盈凰就笑道:“幾天沒吃飯了?怎麼餓成這樣啊?你叫什名字?”
還沒等他說話,就聽看爹罵道:
“醒啦?醒了趕緊走,我這不是義莊,趕緊收拾收拾,嗨!收拾個屁!趕緊走!”
一句話嚇得那青年暈頭轉向起來。
眾人都攆唯獨盈凰嚷著不行,看著姑娘如此護著他,玉生子就說了句,“我,我想留下來。”
夜裡玉生子醒來,月光下見衣服被換,以為在做夢,摸摸枯瘦的臉,腦際閃過的唯有那姑娘的笑容,他就決定不再走了,實在太累了……
三年前,下了崤山道觀,他就先去了洛陽城,因為他是在洛陽太清宮門前被師父撿的。
“就沒別的可以證明的物件嗎?哪怕是一張紙呢?”玉生子滿臉詫異。
看著師父的眼神,十五歲的玉生子絕望了,心思,“難道我註定就是個孤兒,就是個道士?”
師父沉默,許久才回道:“你如果不想留在這,為師也不勉強,你可以自己到太清宮看看,可為師已經去了無數次……”
聽著師父無奈的語氣,玉生子緊握著胸口的玉牌,半天說不出話。
師父道:“此龍頭玉牌,貴不可喻,定非凡品,為師以為它不能僅是一塊,周圍雕琢得好似要連線多塊,方能體現它的整體佈局,可為師也僅僅猜到這而已。”
玉生子自幼脾氣古怪,天生孤傲,跟其他孩子總處不到一起,卻又分外聰穎,讀書學習勝別人十倍,心靈卻也單純清正。
想著想著,道長師父就感慨道:“十六年前的洛陽城,京邑凋弊,幾內民困,但那裡民風淳樸,也是為師的鄉梓,你要想到那裡查訪,可要先學會謀生,只有活下來,才能繼續尋找你的身世,切記我道門生活法則,凡事講究退一步,吃點虧不丟人,遇到強勢的,一定要忍耐。為師平時讓你好好學習武藝,你都用來讀書了,將來恐怕要受點罪,記住,只有活下去,才是正道,你終究不是道士,這些路上帶著。”
玉生子拿過來開啟包裹,裡頭緣瓢、引磬、便鏟、棕蒲團,乾糧等,交代一番,辭別師兄弟們,終於下了山。
來到太清宮,憑藉師父的介紹信,住了兩個月,道長主事們對他的記憶力和悟性都很認可,但得知這孩子沒有心思修道時,大家也都覺得分外可惜,不再多言。
當他離開太清宮時,居然想自己活多久才滿意。
仰頭他就看了看朗朗青天,道:“即便我才活一百歲,那還有八十五年呢,難道我一輩子窩在叢林做個出家人?不行,我要出去,說不定就找到父母了呢?”
過了三個月,道觀掛單入住各類道觀,那些知隨道士對他倒是挺客氣,看他一臉純真清正的氣質,本來要考察他背誦經文,驗證身份,然而當他入觀對著那些牆壁字跡經文注視良久,情不自禁解釋感悟的時候,大家也就把他當做雲遊的修行人,對他照顧也很不錯。
然而諸山路口,路遇盜賊,渾身被搶劫一空,幸虧是個道士打扮,才沒有性命之憂,這才躲過一劫。躺在路邊亭子裡,想起師父的話。
“從前我恩師散盡家財,一人行走大地,動輒千里之遙,甘受寒冷飢餓之苦,每日乞食一缽面,赤足而行,苦己利人,這是弘揚真道。我等修行,不過利己,呵呵,將來你若能歷盡滄桑得以歸屬,千萬別忘了除了利己,盡己所能來濟眾才是大道正道啊……”
想到此處,玉生子苦笑道:“如今身無長物,只剩下了活著了,歷代祖師爺,你們看看,我跟你們一樣了。”
離開洛陽城,無一技之長,吃不好睡不好,望著滿城的雕樑畫棟,抹把眼淚他就要離開大宋西京,“師父,這裡已經不是您老年輕時的洛陽了……”
往東走可以到達東京,聽洛陽瓦舍的“說話人”講,那裡駐紮著六十萬禁軍鐵騎,居住著百萬計的富貴都民,洛陽跟它比起來,就好似澠池比黃河,東京的夢幻跟天堂沒多大區別,連洛陽城都混不下去何況是東京,望了望茫茫的東方牙道,他就奔廢都長安而去。
可逗留長安三月,他依然抱著轆轆飢腸感嘆著生活的不易,“西京不能待,東京不能去,廢都也不行,難道天下之大,竟容不下我這七尺男兒嗎?”
如今終於吃飽飯,他真的不想再走,老掌櫃不願收留,可盈凰卻要留他,“反正人是我救的,我說了算!”
老爹登時怒了,再要攆,門外就大喊著,“掌櫃子!不好啦!碼頭要打起來啦!好多大船吶!”
十里碼頭,兩岸堤壩,萬千民眾都朝河上的大船望去,但見百米之內,十幾條大船都用大鎖連起,繪著蛟龍和猛虎的旗幟一時插滿大船。
盈凰努嘴氣得咬牙,道:“王八蛋的虎蛟幫,胡攪蠻纏數第一!老百姓恨死他們了!這下得罪等閒幫,算他們玩完了!雲海郎君就要來拾掇他們啦!哼哼,哼哼,哼哈哈……”
夥計們看她傻笑,也不知她笑啥。
盈凰卻想起了那首《破陣子》,“太湖等閒幫,華山歸藏門,東京四海樓,嶽麓無奈閣。”
她把四方豪門說個遍,又道:“‘天下風流追藺彥’,歸藏少主藺彥,神龍見首不見尾,有多風流沒見過。‘歐陽一諾成’,四海樓的歐陽先生年紀太大了。‘嶽麓揮出大盛名’,聽說無奈閣的少閣主莫道有點邪乎!就雲海郎君靠譜,還是雲海……可他怎麼不來我家客棧呢,嗯……”
身邊幾個夥計也不管她在說什麼,都朝大船望去。
碼頭觀者如堵,虎蛟幫的船上立著數十位大漢,幾個瘦小的頭目,看看自家大船,好不驕傲提氣,扛刀笑道:“他等閒幫會不會不敢來了!”
一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接道:“他們敢不來!不管來不來,咱們幫主都要滅了他等閒幫!”
大漢握得兩拳咯吱響,指著南邊罵道:“狗日的等閒幫!半個大宋,他孃的吃不夠!非得來咱們地界!我宋擎虎今天非將他們一個個打入渭河裡餵魚!魚他媽不吃,我就讓他們乖乖地游回去!怎麼樣兄弟們?哈哈哈……”
一片狂笑,登時引來十幾艘小舟。